八月下旬,乡试放榜,秋闱得中举人家中无论贫富,都摆了酒席,大小不等,意在庆贺。
一下子得了个解元准女婿,按沈老爷的意思,是该宴请四方宾客,庆祝一番的。
但沈清砚突然重伤昏迷,醒来时已是九月过半。
所有举人此时都忙于处理未尽家事,筹备盘缠,只待十月一到,便登官船北上,赴京赶考。
此时再大办登科宴似乎不大合适,然而沈老爷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宣扬一番自己的好眼光,正苦恼着,刚大伤初愈的沈清砚便敲了他的书房门。
于是在祝安宁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九月底的县令府忽然张灯结彩起来。
满目大红绸缎,祝安宁置身其中,有一种正参加婚礼的感觉,尤其是紫苏今日给她梳妆时特意要她穿了一身绯色衣裙。
紫苏本还预备了一整套登对的赤玉头面来,但祝安宁一看那头面就知道分量不轻,三推四阻就是不肯戴。
无法,紫苏只得收好头面,在发髻样式上下功夫。
红头绳缠在发丝上,随紫苏灵动的手指蹁跹而动,最终在繁复的青丝间绕成了漂亮的花纹,剩余的一小段打了结缀在脑后,随动作摇晃,轻灵飘逸。
这发型实在新奇,祝安宁在铜镜前左照右照,笑得眉眼弯弯,终于认同了紫苏“这发型美则美矣,却少了配饰来衬衣裳”的说法,选了个正中镶嵌红玛瑙的流苏額饰。
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她这么一打扮,直把紫苏看呆了,不小心说漏嘴:“小姐真真好看,我都看呆了眼,莫说是新姑爷了。”
“新姑爷?”
紫苏赶紧住嘴,双手掩唇,嘿嘿一笑:“……这不是迟早的嘛。”
祝安宁不置可否,就要动身往宴席上去,踏出门槛时却见门前不知何时落了一封信笺。
她定睛一看,隽永字迹竟有几分眼熟:李崇远敬上。
“小姐?怎么了?”紫苏见她忽然停住了发问。
祝安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信拾起:“没什么。”
——快结束了,她和沈清砚。
*
沈清砚十月就要动身赴京,这祝安宁是知情的,此时县令府设宴,她只当是在为他践行。
因而,当看见站在沈老爷身旁温文尔雅与其一同宴客的沈清砚竟罕见地着了红裳时,祝安宁有一瞬间的错愕。
红帷如海,彩帛迎风飘舞,沈清砚满脸喜色,眉目柔和,一杯杯饮下宾客敬的酒。
祝安宁看在眼中,有片刻恍惚。
她总觉得此时的沈清砚不太像是即将“祖席离歌,长亭别宴”的游子,倒像是个……情场得意的新郎官。
她这一怔愣,给了眼尖的人瞧见她的机会,不知是谁出头,笑喊出声:“沈小姐出来了!”
这一喊,祝安宁直接成了全场焦点,连正宴客的沈清砚也转过视线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有一瞬间的交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沈清砚眼中一闪而过。然后,众目睽睽下,他直接放下酒杯,径直朝祝安宁的方向迈步而去。
“小姐。”沈清砚指节分明的手在话音落定的瞬间递到她眼前,掌心朝上,是一个要来牵她的姿势。
祝安宁下意识想抬起手,袖中的信纸随动作摩擦小臂肌肤,粗粝的触感止住她的动作。
稍稍抬起的手微不可察地放下,祝安宁没有看沈清砚表情如何,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错开他站着的地方,走到沈老爷身旁去了。
“一个践行宴,怎么办得这么大张旗鼓。”祝安宁抱臂站在沈老爷身侧,是沈清砚刚站过的位置,语带不满,“爹爹,当初我的及笄礼可都没这样!”
女儿任性的小孩子话语在耳边响起,沈老爷无奈,压低了声音:“这不是你和那小子的定婚宴嘛,自然是要盛大些才好。”
“什么……”定婚宴?!
祝安宁鼓起的脸颊一下子瘪了下去,震惊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最终顾及到宾客满席,还是吞了回去。
沈老爷见她反应不对,终于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不是你同沈小子说好了,等他金榜题名,你便进京同他成亲?既然如此,出发前便顺便正式将亲事定下来不正好?这不是你的意思?”
祝安宁回忆了一下,发现沈清砚确实提过这茬,当时她是怎么回的来着……
“随便”。
这也算答应吗?
祝安宁不语了,沈老爷摸着胡子补充:“其实,沈小子来跟我说这事时,我觉着他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既然你非他不可,那便摆场定婚宴让父老乡亲都知道。不然,他的好样貌你是知道的,若真一举高中了,那些个贵族小姐相上了他,你可怎么办?”
祝安宁听明白了,这都是当初她一句“非他不可”惹的祸。
只是……
她暗暗磨牙,瞪向沈清砚——她怎么看不出来他还干得出私底下跑去忽悠老头子的事。
沈清砚注意到她的目光,立马回以微笑。
如果说平日里的沈清砚是淡青色的,看似温和,实则冷冽,那么今日的沈清砚便是大红色的,吉服和勾勒过的眉眼唇角都增添了艳色,无端多了几分蛊惑。
祝安宁出来得迟,大堂热热闹闹的,早已过了送定礼的时辰,媒人等在堂前,她们二人的庚帖与聘书也早就备好,只等吉时一到,交换过定聘与回礼后便开席。
她虽只粗通礼仪,却知一般定亲宴又称文定之喜,新郎本人是不允许出席的,沈清砚倒是站得自在,也不知为何沈老爷子没为了守规矩将他打出去。
廊下红绫垂落,灯烛高燃,沈老爷不知女儿忽然发什么呆,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掌:“到他身旁去吧,媒人等着了。”
祝安宁听了这话立即抬头,才发现一直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沈清砚此刻正向她走来,身后的媒人满脸喜色。
“小姐。”沈清砚只喊了一声,再无别的话,只直勾勾望着她,双眸春色无边。
也许是吃了前头的教训,怕她不肯牵他的手,这次他递过来的是一把秤杆。
秤杆末端系着一小段红绸带,一般都是新婚夜新郎用来掀新娘盖头的,刚一直同贴了喜字的茶盏摆在礼盒里,这会儿却被沈清砚顺手拿了来。
那柄秤杆就这样轻轻地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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