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滴。
祀识盯着那尊青铜水钟,盯了很久。久到应荐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回去。
“你爹最后一封信是肆壹23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并不想确认的事,“那之后,你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应荐星站在他身侧,没接话。
“信里说他身体不好,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祀识转过身,看着应荐星的眼睛,“可他没说自己要死。对吗?”
应荐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从来没说过要死。”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说等身体好些了,要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剪枝。说等秋收了,给我寄新米。说等……”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了。
祀识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尊水钟。水面停在肆贰02年的刻度上,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那底下,分明还有痕迹——一道浅浅的水渍,在肆壹23年的位置,像是一道永远干不了的泪痕。
“你爹死了。”祀识说,“死了至少七十九年。那这水——是谁加的?”
应荐星的手从水钟表面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没有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村子……没有人了。”
祀识没再问了。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重新打量那尊水钟。青铜的表面已经有了铜绿,但纹路依然清晰——不是寻常货色。漏斗形的容器上方,水还在往下滴,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人调好了刻度,就再也不管了。
可这么算:七十九年,水早该干了。
——除非有人一直在加水。
想到此处,一股凉意从祀识的后背爬上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到后脑勺,爬得他头皮发麻。
“你有没有想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应荐星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你提出逃回老家。”祀识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你说这里安全,说没人会想到我们躲在这里。可我们刚来,就发现了你爹的尸体、满抽屉的纸雀、还有这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水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提前摆好了,等我们来翻。”
应荐星靠着门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疲惫的眼睛照得格外亮:“你在怀疑我?”
“不只是你,我在怀疑所有人。”祀识说,“包括我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吹得破窗咯吱咯吱响。
“如果这是个局,”应荐星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的语气,“那我们是怎么入局的?从逃出皇城开始?还是从更早——从你决定把解淮送走的时候?”
“可是我们不是被动入局的。”祀识走到桌边,把应荐星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我自己一步一步算出来,又有谁能做到利用了我,却不被我察觉的?”
应荐星偏头看他:“你何时这么自信了?自打我开始当上国师,我每次见你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往下论断的。”
“因为——逃出皇城是我临时决定的,来黎花村也是临时决定的,你提出,我同意,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祀识盯着桌上那堆纸雀,“如果有人在幕后操控,他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他一直在跟着我们。”应荐星接上他的话,“从览冥国跟到北丰边境,随时调整计划。”
祀识摇了摇头:“不对。如果他在跟着我们,我们早就发现了。你我的警惕性没那么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祀识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这个局不是为我们设的。它一直就在这里——在黎花村,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尊水钟里。”
他看着应荐星,一字一句:“我们不是被引来的。我们是自己走进来的。而幕后那人,也是临时定下要设局的。”
“可为什么解淮也在这里?”应荐星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偏偏在我们也在的时候——出现?他也这么巧,知道逃到我老家躲避追兵吗?”
祀识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或者说他不敢回答。因为答案实在太明显了——要么这局,根本就是解淮设计的,要么——
“有人想杀他。”祀识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人想借我的手——或者借这个局,杀了他。”
应荐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确定?就不怀疑是他设的局?”
“不确定。”祀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但我不敢赌。”
应荐星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先别想这些。”他说,“先把人找到。其他的,找到了再说。”
祀识没说话。他知道应荐星说得对,可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如果解淮真的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这屋子里的灰尘,看不见,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应荐星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是怀疑我?”
祀识抬眼看他。
“你提出逃回黎花村。”祀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事,而不是在质问,“你说这里安全,说没人会想到。可我们刚到这里,就发现了你爹的尸体——尸体不腐,水钟还在走。一切都像是等着我们来发现。”
他顿了顿,盯着应荐星的眼睛。
“如果这是个陷阱,你是最合适的那个诱饵——毕竟我从不怀疑你。”
应荐星没动。
他站在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沉声问,“把我绑了?还是自己走?”
祀识没答。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两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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