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淮又蹲在溪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这回水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个红衣的人影,没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衣袍破了,头发乱了,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狗。
邋遢。
他将墨发散开,再一丝不苟地束起来,又伸出手捧起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涟漪荡开,倒影碎了,再等水面重新平静,还是只有他自己。
“走吧。”宋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淮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然后转身跟着宋沅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宋沅。”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天一直没亮?”
宋沅抬起头。月亮还挂在天上,位置和他刚到黎花村时差不多。没有西沉,没有偏移,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变了。
“我们进来多久了?”解淮问。
宋沅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对。”
解淮没再问了。他转身快步走回那间破屋。
老人还在。还是那个姿势——踩在椅子上,伸手去够那根白绫。枯瘦的手指攥住绸布,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它够不够结实。
和刚才一模一样。
解淮站在门外盯着那个动作,盯着老人从椅子上下来,盯着他把信封揣进口袋,然后蹒跚着走到桌边坐下。
动作、步伐、甚至连咳嗽的节奏都没有分毫偏差。
时间在重复。
“他不是看不见我们。”解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在他的时间里。”
宋沅站在他身侧,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们在哪里?”
解淮没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水缸、石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走。”他说,“找。找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走。”
“什么东西?”
“钟。水钟。沙漏。任何用来计时的东西。”解淮想起一句不知听谁说的话——如果时间不对,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标记时间。
那东西就是钥匙。
-
二人翻遍了大半个村子:第一间屋子是空的,灶台上的灰积了很厚,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第二间也是空的,床上的被褥已经烂成灰,一碰就碎。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全是空的。
宋沅在一间屋子的墙角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扒开一堆烂木头。底下是一只木箱,锁已经锈死了。他抽出剑,将那锁一剑劈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不对。”宋沅皱着眉,“这箱子不该是空的。”
解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灰里拨了拨。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很小,藏在灰底下。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是一枚铜钱。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先延通宝”。
先延。叁玖99年到肆壹99年。那是近二百年前的年号了。
“宋沅。”解淮攥着那枚“先延通宝铜钱站起来,“现在是肆贰02年吧?可这村子里的一切,为什么都指向了肆壹32年?”
宋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是肆贰02年没错,但在这里……我没注意过时间,到黎花村之后,顶多也就过了一日……”
可怪就怪在,他们来的这一日,连一瞬间的天亮都没有过。
解淮把铜钱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还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星星,没有云,只有一轮惨白的、被钉在天上的月亮。
“我们被困住了。”他说,“困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出不去。”
宋沅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还有办法。”他说,“主上也在村子里。他能找到办法。”
解淮没接话。他当然知道祀识也在村子里——他在水里看见那张脸了。可那张脸在另一个时间,在另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就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个梦。
-
河水还在流。解淮又蹲在河边,又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看了很久,宋沅都要以为他魔怔了,解淮才伸出手探进水里。
不知为何——或许又是莫名其妙的直觉——他总觉得这条河里藏着什么东西。
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细碎的沙砾。他闭上眼睛把手探得更深,水没过手腕,没过小臂,没过手肘。
水很凉,凉得他骨头疼,可他没有收回来。他在找。
如果这河里有什么不属于这个时间的东西,就应该在水里——因为水面上映出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人。
手指马上触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金属质感,表面刻着繁复的波浪纹路,解淮一把抓住那东西,从水里拽了出来。
想来这东西在陆上不常用,他竟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安洋水钟。”宋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东西在河里……”
那青铜水钟约莫半人高,表面刻满了波纹状的纹路,漏斗形的容器往下滴水。
——祀识身边那尊一模一样。
密封的琉璃钟罩让河里的水无法进入。水面晃了晃,停在某个刻度上——他凑近了看,借着月光辨认刻度旁的数字:肆壹23年。
“找到了。”解淮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沅快步走过来,蹲在水钟旁边,伸手摸了摸表面。冰凉的,真实的,不是幻觉。
“怎么用?”他问。
解淮盯着那个阀门,盯着那一排排刻度。从叁玖01年一直刻到肆贰02年。现在的刻度在肆壹23年——这是他们被困住的时间。要出去,就要把水调到正确的时间。
“调着试试?”解淮蹲下来,盯着那个阀门看了两秒,伸出手握住阀门轻轻转了转。
“咔嗒”一声,阀门转了一圈。
水面开始下降。刻度从肆壹23年往下退,退到肆壹22年,肆壹21年,一直退到肆壹01年,停了。
宋沅愣了一下:“怎么不动了?”
解淮没答。他看着那根指针停在肆壹23年的位置,然后又慢慢往回走——从肆壹01年往上涨,涨到肆壹23年,又停了。
回不到肆贰02年。
“它在循环。”解淮蹙着眉道,“而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里循环。”
宋沅沉默了。他盯着那尊水钟,盯着那一排排刻度,盯了很久:“那换个方向呢?往肆贰02年调?”
“那就全错了。”解淮堵上他的话,“阀门往回……如果调错了,可能就将永远回不去了,可能要去到别的时间。”
可能见不到那个想见的人。
可他没得选。
“我试试吧……赌一把。”解淮伸出手,握住阀门,用力往反方向拧。
这回比刚才费劲得多,阀门像是生了锈,每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虎口被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水钟的青铜表面上。
刻度从肆壹23年往上涨。肆壹24年,肆壹25年——涨得很慢,像是有东西在往回拽。解淮咬着牙,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肆壹30年。肆壹40年。肆壹50年。
指针越过了应荐星父亲死的那几年,越过了应荐星收不到回信的那些年,越过了安洋大屠杀,越过了他第一次遇见祀识的那一年。
终于——指针停在了肆贰02年。
水面平静下来。月光落在水钟上,把那排刻度照得发亮。
他们出现在了应荐星的家里——先前祀识图方便,把水钟搬进了屋。
解淮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他没去管,只是站起来,盯着那尊水钟。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没有来。
“不对。”宋沅皱着眉,“应该……应该会有什么变化。”
解淮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他的时间调整了,那祀识的时间呢?
祀识……在真正的肆贰02年吗?万一祀识也不在肆贰02年呢?
-
再看祀识这头,一个时辰前——
他正蹲在那尊青铜水钟旁边,盯着阀门发呆。
应荐星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黏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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