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钟的指针还停在肆壹23年的刻度上。但祀识知道这里没有解淮。
破屋还是那间破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枯死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槐花香,是海风的咸腥,潮湿的,从很远很远的海面上吹来的。
月亮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院子墙角那堆烂木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整齐的柴火。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清得能看见底。
这里有人。
“应荐星。”祀识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应荐星没答。他的目光钉在院子深处,灵素已经在掌心凝成了银白色的光刃。
院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在来人身上。当先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四个人对视了一瞬。
祀识的手已经按上了罹魈——断了半截的罹魈,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这剑现在连杀只鸡都难,但他还是握着。因为握着剑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有还手之力。
“什么人?”应荐星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对面那人没答。兜帽下的目光扫过祀识,又扫过应荐星,过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怎么过来的?”
祀识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场噩梦里都会响起——低沉、从容、不带一丝感情,像在审判一只蝼蚁。
皇。
应荐星的光刃又亮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是祀识很少见到的——极深的戒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应荐星,落在祀识身上。从上到下,像在看一件被人丢弃又捡回来的旧物。
“祀言初。”他说,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两年不见,落魄成这样了?”
祀识没接话。他盯着皇,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人在这里多久了?他是不是一直在等?等什么?
“让开。”皇往前迈了一步。
应荐星没动。他挡在祀识身前,光刃横在胸前。
“我在找人。”皇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一个不听话的、到处乱跑的、欠收拾的东西。让开。”
他抬起手,像是在赶一只挡路的虫子。
应荐星没让。
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我给你机会了你不要”的笑。
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掐上了祀识的脖子。
不是突然的暴起,不是失控的愤怒。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祀识能看见他的手伸过来,能看见他指尖的灵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能感觉到那只手贴上皮肤时冰凉的触感。
他故意的。
“唔——”祀识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喉管,指节收紧,整个人被钉在了墙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的猫。
应荐星的光刃劈了过来。
皇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闪身挡在前面。两股灵流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掀翻了院子里的水缸,碎瓷片飞溅。应荐星被震退三步,嘴角渗出血来。那人也闷哼一声,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但半步未退。
“你是……”应荐星盯着那人,瞳孔缩了一下,“景灯?”
那人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清瘦的、写满疲惫的面容。他看着应荐星,眼神复杂。
“叫银灯。”他说,声音很轻,“景灯早死了。”
皇没理会那边的动静。
他低头盯着祀识,看着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窒息而微微泛红的眼。他的手指没有继续收紧——保持着那个刚好让人喘不上气但还不会昏过去的力度。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祀识能听见,“你活着,欠了多少人的账?”
祀识的手抓着皇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眼前开始发黑,可他没有松开。屈辱。被掐着脖子提起来,脚都踩不到地,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的猫。他从没被这样对待过。
“那你……杀了我啊。”祀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反正……你又不是没动手过。”
皇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手真的收紧了——紧到祀识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应荐星隐约的喊声。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胸腔像要炸开。喉咙像被人拧断。意识在一点一点抽离,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去。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砰”的一声,祀识的后背撞上地面。肺里猛地灌进一口气,他蜷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得眼泪都呛出来了。
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祀识看见了他的手——那只刚刚掐着他脖子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在忍。
“废物。”皇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银灯看了祀识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抱歉、无奈、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在看同病相怜之人的同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皇身后,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应荐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该来这里的。”
应荐星蹲在祀识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脉搏还在,跳得很快,但还活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盯着银灯的背影。
“那你呢?”他问,“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银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水钟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青铜阀门。
“这东西是我父亲从安洋国带回来的。”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猜为什么在你家?”
应荐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盯着银灯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把那张疲惫的、陌生的面容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拼在一起。
“你父亲……不是在安洋做生意的吗?”应荐星问。
“做生意?”银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了黄连,“是,做生意。做到最后,把自己做进去了。”
他没再往下说。但应荐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皇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月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玄色的袍子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
“叙完旧了?”他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叙完了说正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银灯,落在祀识身上。
“你们在找解淮。”他说。
祀识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在肆贰02年。”皇继续说,“你们调水钟的时候,他和那个姓宋的去了你们来的时间。现在应该还在那边。”
应荐星的眉头皱紧了:“你怎么知道?”
皇没答。他只是看着祀识,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们不该来的。”
银灯接上话,声音有些急:“意思就是,这个时间不安全。有东西在追我们,追了很久。如果你们碰上——”
“碰上什么?”应荐星追问。
银灯没有回答。他看了皇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许可。皇微微点了点头。
“阿禧。”银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儿子。景禧。”
祀识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木皖密室里的那个侍从——那个被炼成傀偶的、瘦削的、眼神空洞的少年。
“他不是已经……”
“死了?”银灯接过他的话,苦笑了一声,“是,死了。死了很多年。但有人把他的残魂从亡都捞了出来,塞进了一具新做的傀偶里。现在他……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不知道自己是傀。他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还在执行任务。他要报复那些害死他的人——木皖、还有……”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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