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玖77年的黎花村比祀识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烟的寂静——院子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水缸里的水是满的,墙角的扫帚斜靠着,像是刚被人用过,可没有人。
整个村子像是一部被按了暂停的戏,道具还在,演员不见了。
“这边。”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尘土,没留下脚印。景灯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影子。
应荐星走在祀识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屋子,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祀识问。
“没什么。”应荐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想……这个时间,我父亲应该还活着。”
他没说出口的是: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在某间屋子里,点着灯,写着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祀识没接话。他知道应荐星不需要回答。
几个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皇抬起头,月光落在他兜帽的边缘,照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人是从这里开始追丢的。”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祀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不是刀砍的,是某种尖利的、弯曲的东西刮出来的。五道,间距均匀,像是一只巨大的手。
“阿禧留下的?”应荐星问。
景灯没答。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抓痕,指尖在沟壑里停了一下。
“不是。”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涩,“这不是傀偶能留下的痕迹。是怨气。积了太多年,凝成了实体。”
祀识的眉头皱了一下。怨气凝成实体——那得死多少人?
他没有问。答案他大概猜得到。
安洋大屠杀,叁玖58年到叁玖77年。二十年。够死很多人了。
“他在找解淮。”祀识说。
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景灯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应荐星站在祀识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得快些找到他。”
“不一定。”祀识转过身,对上应荐星的目光,“我们要找的不是解淮。”
应荐星愣了一下。
“阿禧要杀解淮,是因为解淮姓解。”祀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结论,“那我们只要让他觉得解淮不姓解就行了。”
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你倒是聪明。可你怎么让他知道?他现在连自己是人是傀都分不清,你觉得他能听进去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祀识没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村子不大,几个人很快就走遍了。每一间屋子都是空的,每一间屋子都维持着“有人住”的样子——灶台上有锅,床上有被褥,桌上有时甚至连茶盏都没收。
可没有人。
景灯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村子的最深处。
那边有一间石屋,门被从外面锁上。
祀识走近了便闻见一股味道——甜的,腻的,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融化。
他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捂住口鼻。
“蜡。”应荐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蜡的味道。”
皇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把锈锁。灵素灌入,锁芯里传来一声脆响,锁头应声而落。
他推开门,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一般。
那股甜腻的味道一下子涌了出来,浓得像是固体,糊在鼻腔里,黏在喉咙上。
祀识忍着恶心跨过门槛。
月光照亮了石屋的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没有窗,只有高处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孔。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这间屋子,是屋子里的东西。
蜡像。
数十尊蜡像立在这间不大的石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没给祀识他们留落脚之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每一尊的面部表情都定格在恐惧或痛苦中——嘴张着,眼凸着,手指痉挛般地蜷曲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照得那些苍白的蜡质表面微微反光,像是活人的皮肤。
祀识走进去在一尊蜡像前停下。
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安洋国的服饰,长发散在肩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绝望——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
还是温热的。
他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应荐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祀识盯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像碰到了活人的体温。
可……这些不都只是蜡像吗?
“蜡像里面……”景灯的声音干巴巴的,“在烧。”
应荐星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另一尊蜡像前,伸手摸了摸。片刻后,他收回手,手指微微发抖。
“不止是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东西。”
“里面是死人。”皇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冽的银边。“蜡封的。外面浇蜡,里面点长明灯。蜡融了,流到尸体表面,一层一层地裹,裹成现在这样。”
祀识转过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蜡像,目光扫过每一张扭曲的面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安洋国的习俗。贵族死了,用蜡封存尸身,相传能使魂魄不散,来世还能记得今生的事。”
他顿了顿。
“后来这个习俗被人学了去,用来……处理不该存在的东西。”
祀识的心沉了下去。
不该存在的东西。这让他想起那些从安洋国运来的、在黑市上卖出天价的“鲛人制品”——眼珠、鳞片、骨骼。如果连尸体都不该存在,那这些人,这些被蜡封住的、面目全非的人——
“是鲛人。”景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祀识转过身。景灯蹲在一尊蜡像旁边,手指指着蜡像底部露出的东西——一小截鱼尾骨,从融化的蜡里露出来,灰白色的,表面已经被烧得发黑。
“这尊蜡像表面的蜡融得比其他快。”景灯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有些发紧,“里面封的是鲛人。身体被剖开过,有用的都挖走了。剩下的……”
他没说下去。
但祀识已经看见了。那尊蜡像的腹部有一道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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