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淮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人要做什么,宋沅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他看不见我们。”宋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划过,灵素凝成的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这村子有古怪。我刚才听见了主上他们的说话声。”
解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宋沅的手腕,在空气中潦草地写下:“在这间屋子里?他们说什么了?”
“太轻了,听不清楚。”宋沅摇了摇头,又写道,“但这老人肯定很重要。我刚才看见他在给应荐星写信,可落款日期不对。现在是肆贰02年,可老人刚才写的信上是肆壹23年。”
将近八十年前的日期。
解淮的心沉下去了:“信上写了什么东西?”
宋沅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在空中写给解淮看: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解淮的手指僵住了。
这两句诗他知道,近些年凡间一位将军作的,写的是收复失地的期盼。可在应荐星父亲的信里,那诗写的是览冥国。
他是愉仙国民,无权干涉览冥国内政,可祀识却不得不独自面对这烂摊子——光是想想都令人头疼。
解淮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眼看向那间屋子。
老人已经蹒跚地走进去了,透过半掩的门,他能看见梁上悬着的白绫。
“他现在好像……在准备上吊?”宋沅又写道,字迹有些歪,像是写的人自己都在发慌。
解淮的目光钉在那根白绫上。
老人的动作很慢,他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那根白绫。枯瘦的手指攥住绸布,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舍不得松手的东西。
他在确认那根白绫够不够结实。
不过等确认完了,他倒没急着把脖子伸进去,把先前那封不知道谁来看的“遗书”揣在了口袋里。
若是这老者死了,祀识的线索就又断了一跳。
解淮没再敢犹豫,挣开宋沅的手,那人忙在身后拽住他:“你疯了?别干涉他,万一是陷阱——你灵素都被封了,出事怎么办?!”
“那我哥哥怎么办?”解淮拨开宋沅的手,“我现在脑子不清楚,想不到什么弯弯绕绕的了。但至少知道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刚才我在溪里看见他的倒影了,人肯定在这一片。”
“就算他真的在这村庄里,万一你触发了机关,背后那人伤他怎么办?”
解淮看了爬上椅子要上吊的老人一眼,不作声了。
“走这么急?有追兵?”应荐星刚推门要去找祀识,就见那人气喘吁吁跑过来。
祀识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是觉得不对。有可能我刚才和你讲的在河里看见曦阑,或许不是幻觉?不会这么巧……我又回去了一趟,捡到了这个。”
他举起一片被划破了的衣角给应荐星看。
“有什么特别么?”应荐星皱皱眉,拿近了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不就一片衣角?”
“不一样。”祀识几乎强词夺理似的,“味道,你闻一下。还有花纹。我不会认错,他来过。”
应荐星叹了口气:“布料是不是他身上的我不知道,但我刚才有听见宋沅在和他说话,什么‘肆贰02年’‘自杀’,还提到过你……或许他们真的找过来了。”
祀识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有欣喜激动也有恐惧——他再想把解淮拖到身边,想把人绑死在自己身上一辈子,也是舍不得让那人陪着自己送命去的。
“只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用?”祀识抿起唇,垂眸走进屋,“有办法找到他们吗?”
“依我来猜,有人借黎花村造了一个局,或许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应荐星顺手关上门。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半晌,祀识才道:“你说听见宋沅的声音?他跟曦阑一起来了?也好,两个人会安全些……他也真是,敢不听我话把那家伙拦下来。”
应荐星皱起眉:“我早跟你说过,别太把宋沅曲谣他们当人。”
祀识摆摆手,不以为然似的:“他们说什么了?”
“很轻,断断续续的。”应荐星走到窗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我没听全。”
祀识攥着那片衣角的手紧了紧。布料是月白色的,边缘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带着一点淡淡的槐花香。
“他们在这村子里。”祀识说,语气不是猜测,是笃定,“肯定。”
应荐星看了他一眼,转而走到桌边,把那堆纸雀信拢了拢,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卷曲,还写了“叁玖77年”五个大字。
“这是什么?”祀识凑过来。
“不知道。方才翻抽屉的时候看见的,还没来及看。”应荐星翻开第一页。
纸张脆弱得像随时会碎,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了。第一页上只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得急:“叁玖58年,春。海上的船越来越多了。不是渔船的船。”
祀识的眉头皱了一下。叁玖58年,那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应荐星又翻了一页。这回是一幅画——不,不是画,是一张地图。标注的是安洋国海域,海岸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的,像是标记着什么。
“安洋国?”祀识的声音紧了些,“你爹收集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应荐星的脸色不太好,“他不喜欢鲛人。小时候我跟他说起我打听到安洋国的传闻,他总会皱眉,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是因为他们长了鱼的尾巴。”
祀识没接话。他盯着那张地图,看见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注释:
“叁玖58年,石璃解氏联合愉仙国商团,以‘通商’为名进入安洋海域。实则勘探矿脉,寻找鲛人聚居地。”
祀识的手指顿了一下。
解家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要长。
应荐星又翻了一页。这回是一段更长的文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多次写成:
“叁玖63年……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二十年。”
祀识的呼吸沉了下去。他见过那种骨架。在览冥国的黑市上,有人偷偷卖,标价高得离谱。
他那时候没在意——他不是什么善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可如果他当时在意了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应荐星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越来越模糊,不是字迹模糊,是内容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大片大片的墨渍,像是有人故意涂改的。只有偶尔几行字能辨认:
“……叁玖77年,最后一批……”
“……海宫被攻破,皇室……”
“……愉仙国撤兵,安洋国称臣……”
后面的页码黏在一起,应荐星试着分开,纸张“嘶”一声裂了一道口子。
“只有这些。”他停下动作,把书合上。
祀识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脑子里转得飞快。叁玖58年到叁玖77年,将近二十年。
安洋大屠杀。石璃解氏。还有这个村子——应荐星的父亲,一个厌恶鲛人的乡下书生,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东西?
“不对。”祀识忽然开口。
“什么不对?”
“你刚才说听见宋沅说话。”祀识转过身,盯着应荐星的眼睛,“他说了什么?‘肆贰02年’和‘肆壹23年’?”
应荐星点头。
“现在是肆贰02年没错,‘肆壹23年’……?”祀识托着腮,看了一眼梁上曾经悬着白绫的位置,“你爹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应荐星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月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张疲惫的脸越发苍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收到最后一封信……是肆壹23年。”
祀识的瞳孔缩了一下。
“信里没说他死了。”应荐星声音有些哑,“他只是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说镇上的人说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划入北丰版图,说自己身体不太好。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是肆壹23年。”
他顿了顿。
“之后再也没有消息。我以为他搬走了,或者——我不敢想。”
若那尸体真是应荐星的父亲,死了也该有个七十九年了。这么长时间,埋在皇陵里都该生蛆了,他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尸身不腐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