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祀识不怕鬼,可这荒山野岭的环境和诡谲的气氛,还是不免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应荐星讲的那些鬼故事——由此也可见国师大人当真不会带孩子。
“你们村子没有公共的坟?”祀识蹲在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正用手挖坑的应荐星,“让你爹一个人埋着,不无聊吗?”
应荐星没抬头,手指插进泥土里一下一下往外刨。
泥土很硬,混着碎石子,他的手早就磨破了,有暗红色的血混在泥里,只不过他没停,也不肯让祀识帮忙。
“人家不想和村子里那些人埋一块儿呢,”应荐星挖的用力了些,“还说什么‘最瞧不起这种怕死鬼……’”
祀识:“……什么意思?”
“村子的人搬走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北丰国和国联会的那些个老滑头吓唬他们说,不搬走就等着放火烧村。”应荐星皱着眉,“谅他们也不敢,再怎么弱的国受到这样对待,传出去也对他们名声不好。可那些软骨头怕啊。”
应荐星又道:“埋一起?算了,我觉得他宁愿寂寞点。不过看起来他们也把那些坟搬走了——毕竟现在这黎花村不属于览冥国了。”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
“这村里只剩我爹和我爷爷了,没人为了那么点钱专程跑来给他送信,信寄不出来。再后来我爷爷也死了,他又不想离开黎花村。”
这话说得没什么逻辑,可祀识也能听出个大概来——还是因为北丰国刚起义,还是有他的原因。
他“啧”了一声,别开头去。
可这样余光又瞥见应荐星打算和尸体埋在一起的纸雀信堆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正是从尸体身上翻来的,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是近些年凡间一位将军作的,哪怕琅州人再看不起凡间百姓,对他们的这些诗词歌赋也是有几分敬畏的——实在斗不过。
因为近些日凡间分裂的严重,这将军所写的又与百来年前至如今览冥国民所盼一样,祀识对其印象不浅。
应荐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走神,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他一把夺过那张信纸,动作快得像抢,叠好了就塞进衣袋里,一声不吭又挖起土来。
祀识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却也只蹙着眉在他身侧蹲下。借着月色,他看见有一滴水珠顺着应荐星的鼻梁落下来。
他怔了怔:“你哭了?”
“……这是汗。”应荐星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却有些不稳,“你见我哭过吗?”
是汗才有鬼了。祀识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拆穿,只静静看着那人挖坟。
毕竟是徒手挖出来的坟,人家又不肯让自己帮忙,自然比不上他先前见过的陵墓那般气派——可只用一块刻着字的木板……未免还是太寒碜了些。
没办法,二人现在能弄到的材料只有这些,自然不可能做得有多么完美。
应荐星把木板插进土里,压实了,又跪在那儿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祀识蹲在一边,腿已经麻了,却识相的没乱动。他托着腮,忽然开口:“应荐星。”
应荐星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两道“汗水”划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只有眼睛还微微泛红:“什么事?”
“……你说哪天我不小心死了,你会不会亲手帮我埋上啊?”祀识摆出一副羡慕的样子,语气却不像在开玩笑。
应荐星瞪他一眼,将木板插得更紧了些:“我说你少乱讲话。真死了……真死了自己找解淮给你埋——不过我想他不会肯的,二百零五年前亦颜把你肉身葬了还能被他刨出来。”
“你真信他活着啊?万一刚回去就被他哥弄死了呢?一点消息都没有……”祀识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你不想埋那就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死后能让我安生些吗?”
应荐星被气到直想翻白眼,背过身去不看他了,也因此错过祀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
那人收拾了情绪,才意识到腿已蹲得发麻,索性起身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差不多快天亮了。还有什么要干的你自己先忙,我一天没吃快饿死了,去河边弄点鱼吃。”
应荐星背对着他:“再过一会儿,到先前那屋里汇合。”
祀识应了一声,转身往河边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应荐星还跪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下那身影,比那木板更像像一座墓碑。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
黎花村不大,一条溪流从村中穿过,把村子分成两半。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祀识蹲在岸边,盯着水面发呆。
他不是来抓鱼的。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抓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应荐星那句“你找解淮给你埋”,还有那张信纸上的诗,还有应荐星父亲悬在梁上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水面。涟漪荡开,水中的倒影碎了又聚——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水面平静下来的时候,倒影里不只有他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眼睛是雾蓝色的,带着赶路的疲惫和焦急,正盯着水面看。
解淮。
祀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半天没缓过来。
他转过头——身边分明空空如也,再看水面,那个倒影却还在。解淮也蹲在岸边,和他隔着水面,像是在看同一条溪流。
“曦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哑得不像自己的。
水中的倒影抬起头,那双雾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
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有隔着不知多远却依然滚烫的东西。
祀识伸出手去碰——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涟漪荡开,那张脸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散了。
他等了很久,等水面重新平静——解淮还在。
“曦阑……”祀识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没有人应他。只有溪水哗哗地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
腿又麻了,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站稳。
是幻觉吧。
他想。
太想那个人了,想出幻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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