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二人又走了半日,沿途经过几片荒村,任半点没有应荐星“老家”的影子。
“罗盘失灵了?”祀识盯着那根一直指向他们来路的指针,“怎么往回指?方才有经过村子吗?”
应荐星脚步停了:“有一片……荒村。”
祀识微微一怔。
难怪方才经过那荒村时,应荐星皱着眉停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他走了。祀识悄悄看了那人一眼,应荐星攥着罗盘的指节泛白,像是想把那石制的玩意儿捏碎。
那荒村怕就是应荐星的“老家”了。
——只是村里没见着一个活人,像是那个村子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走吧,回去看看。”应荐星收了罗盘,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罗盘不会出错,我的记忆也不会出错。”
祀识拢了拢兜帽,跟着身前风尘仆仆的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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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仍是那样的死寂,与方才刚经过时没什么两样。
若说方才路过时祀识还试图说两句什么来活跃气氛,此刻他怕是连干笑都笑不出了,一旁的应荐星面色铁青,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一个人都没有。一间间屋子早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找了半天也找不见一间完整的。
祀识把那句“这村遭土匪抢劫了?”咽回了肚子里。
“我家在这边。”方才还像在漫无目的闲逛的应荐星在一间屋子前停了脚,“应该也没人了。”
他不敢伸手去推那门,可又期待着有奇迹发生。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推开了门。
屋内的确有人——
可那是个死人。悬梁自尽,大抵是服了药,尸身未腐,却也没人把他放下来。
男子与应荐星有七八分相像,也许正是他说的那书生父亲。
祀识以为应荐星会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可那人一向料事如神,似乎连这等事情都像是早料到了般,一声不吭地走到那具悬了不知多久的尸身面前,把人抱了下来。
他把尸身放平。
尸体的皮肤是僵的、冷的,但没有腐烂的迹象。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护住了这具尸体,专门等着他们来。
“自缢身亡的。”一向温和的应荐星此刻眸底却结了一层薄霜,“衣袋里还有封信。”
他将那信展开看了看,微微皱着眉。
祀识凑过去也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应荐星没让他看清,“唰”一声把信折好:“无非是些训斥我的话,别看了。找找是什么东西逼他上吊的吧。”
祀识总觉得这信里提到了自己,可人家拒绝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他也不可能把信抢到手里读,只得罢了休,转头在这破屋里翻找起线索来。
“这屋子没有被乱翻过的痕迹,”他托腮环视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开始收不到家信的?”
“很早之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荐星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扫过那张破破烂烂的木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快步走过去拉开抽屉。
——满抽屉的叠得工工整整的纸雀。
那些纸雀分了两堆。一只只排成几列的那堆约莫有三十多只,另一堆不像由人去刻意摆放过的,差不多也有十二三只。
祀识往边上靠了靠。
纸雀是传讯用的,若是精通傀术之人还可以制出可留言的纸雀,不过应荐星家里这些显然只是写了信的,可也毕竟是人家隐私。
祀识本想回避,应荐星却扔给他一堆纸雀,半点不避讳道:“我翻不过来,你看完总结一下。有用的放桌上,没用的……算了,有用的直接给我吧。”
说罢,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自顾自拆起纸雀来。
这是拿他当苦力呢。
祀识暗暗翻了个白眼——可又想到应荐星刚经历那等令人崩溃之事,只得认命听话了一回。
他在应荐星对面坐下,刚拆开第一只纸雀,余光便瞥见腰间露出的那半截断剑。
罹魈。
断口处参差不齐,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盯着那半截剑看了两息,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光滑的剑面上。
刃中映出了一双眼睛。
雾蓝色的,带着焦急和疲惫,像在赶路。
祀识的手指顿住了。
解淮。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息,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是幻觉——是真的。隔着剑刃,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那个人在看他。
祀识勾了勾唇。
“看什么呢?还在笑?”应荐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头都没抬。
祀识没答,只是把断剑转了个方向,让那光滑的剑面正对应荐星。应荐星抬眼瞥了一眼,愣了一瞬,皱着眉把剑接过来。
“你这剑也是个奇物。”应荐星把剑推回来,低下头继续拆他的纸雀,“你想他了?”
祀识把断剑翻了个面:“换了你,你也要想……唉,谁叫国师大人没体会过有美人陪着的滋味呢?”
应荐星没再理他了,祀识自娱自乐正高兴,也懒得去管那人理不理他。
刃中那双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夜色。祀识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剑面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断剑扔在桌边,开始拆那些纸雀。
可心已经不在这堆信上了。
这些纸雀信件的格式都差不了多少,先交代了些琐事,再偶尔问些国家大事。
——但出乎祀识意料的,应荐星在信中对他的评价不低,言辞间颇为推重。这反倒让祀识心生了些愧疚。
从前自己并不知道,览冥的百姓是把全部希望和赌注都押在他身上了。
他们本以为将迎来好日子,可那么高的期望却落了空——自打自己这位“月神钦定使者”降世,览冥国的灾害不减反增。
祀识的思绪愈发沉重,新拆开的那只纸雀被他无意识地揉得发皱。
——可这并不代表那些百姓就有资格伤害他。自己命不好,在当太子的那些年却不曾做什么错事,凭什么要频频遭到指责?
这世道这般对他,分明自己也无错,凭什么要去救那些自诩“无辜”的平民?
可他看了应荐星与父母往来的这些信,那摧毁了世界的心思又动摇起来。
许多事,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似乎都找不到错处——就例如解淮为了报复崔尤殊杀穿一座城,可崔尤殊那样伤他也不过是想弥补自己未救祀言祎的遗憾,还害死了人家父亲;而祀言祎来求他又是因自己先前查出一桩贪腐案……
没人有错,可每个人又都有错。
“——你在想什么?走神了?”应荐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把他按回现实。
那人已经理完了手上的纸雀信件,从二十多只中捡了两只可能有用的挑出来,此刻正面带忧色盯着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信件,边念边自言自语:
“我就不该让你帮我看的,火烧身刚退,谁知道你情绪一激动会不会……这信里写什么了?一点家常也能让你走神?”
祀识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火烧身不小心把脑子烧坏了吧,能活下来也是我命大……寻常人早该死了。”
原是玩笑话,应荐星却皱眉沉声道:“少讲胡话,别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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