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亡都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解淮一路被祀识抱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在装睡。祀识懒得戳穿他。
方才召傀那一耗几乎抽空了祀识的力气,这会儿抱着个半大少年走路,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但看解淮那副“我很虚弱你别动我”的样子,又狠不下心把他放下来。
“到了。”祀识用脚踢开破园的篱笆门,把人往屋里带。
解淮这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葛湖村?”
“不然呢?”祀识把他放到榻上,转身去点灯,“你以为我会把你带回石璃,让你哥看见你这副样子?”
解淮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祀识回头,正对上那双眼睛。那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出奇,哪里还有半分迷糊的样子。
“装睡?”祀识挑眉。
解淮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刚醒。”
“……信你才有鬼。”祀识懒得跟他掰扯,走过去掀他衣服,“伤给我看看。”
解淮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祀识手上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解淮已经反应过来,又乖乖凑回来,声音软软的:“哥哥看吧,没事的。”
没事才有鬼。
祀识没吭声,把他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血已经干了,布料粘在伤口上,看着就疼。他转身去打了盆水,又翻出伤药,回来时解淮正低着头,盯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发呆。
“疼不疼?”祀识问。
解淮抬头看他,眼睫扑闪了两下,可怜兮兮地点头:“疼。”
“疼就长记性。”祀识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他用湿布一点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擦掉,解淮疼得倒吸冷气,却硬是没躲,只把脑袋抵在他肩上,闷闷地“嘶”了一声。
祀识没推他。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解淮整个人抖了一下,抓着祀识衣袖的手紧了紧。祀识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忍一下。”
“嗯。”解淮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点鼻音。
祀识没再说话,把几处大的伤口都处理好,又拿干净的布条缠好。解淮全程一动不动,只是抵在他肩上的脑袋越来越重,像是真的困了。
“好了。”祀识拍拍他的脸,“起来,躺好睡。”
解淮没动。
祀识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动。
“……装睡上瘾了是吧?”祀识捏着他的后颈把人拎起来,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哪有半分睡意。
解淮被他拎着,也不挣扎,只是看着他笑。
祀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哥哥心软。”解淮说,“明明嘴上骂我,手却那么轻。”
祀识噎了一下,松开手,别过脸去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废话那么多,赶紧睡。”
解淮没动,只是坐在榻上看着他收拾。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祀识收拾完回头,见解淮还那么坐着,皱了皱眉:“不睡?”
解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闷地说了句:“睡不着。”
祀识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那聊会儿?”
解淮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小声说:“哥哥累了吧?要不你先睡,我坐着就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祀识瞥他一眼,“以前不都是赖着不走?”
解淮抿了抿唇,没接话。
祀识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忽然有点后悔说那句话。二百零五年,什么都能变。以前那个会赖着他撒娇的曦阑,早就不是现在的解淮了。
可他偏偏忘了这一点。
“我……”祀识开口想说什么,却被解淮打断了。
“哥哥。”解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着,“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是怎么醒的?”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炼我呢。”祀识没好气地抛了个问题回去,似乎是想转移话题。
解淮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一个要报复人的怨妇:“我怕哥哥的尸体发霉了,谁让哥哥不同我说一声就走了的,我不想当个没人要的寡妇。”
祀识愣了一下。
他以为解淮会回避这个话题,结果这家伙竟要这么回他?
“哥哥,刚才我问你的问题呢?”解淮像只不要脸的狐狸精一样缠上来,祀识总觉得若那人有尾巴,此刻估计已经缠到自己脖颈上了。
他忙别过头去。
这个问题,祀识其实没想过怎么回答。应荐星他们说的那些,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消化。什么魂片、什么主魂、什么二百零五年——这些东西太大太沉,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可解淮在等。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对解淮来说,这不是“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走了二百零五年?
为什么你现在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哪怕解淮再怎么等,祀识也不会知道原因。
解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的记忆……断在哪里了?”
“延陵那夜。”祀识蹙起眉,“怎么了?有什么事?”
解淮低下头,盯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烛光在他脸上晃,看不清表情。
祀识却隐隐察出些庆幸。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怕我吗?”
祀识愣了一下:“怕你做什么?”
“怕我这个疯子。”解淮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哭,“想必韩亦颜肯定都跟你说了吧。可你会怕我吗?怕我守着你尸体二百零五年,怕我把你炼成傀,怕我对你做那些……那些不该做的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祀识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问的不是“怕不怕疯子”,他问的是“怕不怕这样的我”。
一个等了二百零五年的人。
一个守着空壳自言自语的人。
一个在外人眼里,早已走火入魔的人。
“不怕。”祀识轻轻抚了抚几乎要炸毛的人,那人方才的模样才终于像是要疯了,想来先前一直在装。
解淮怔住了。
“我怕的是,”祀识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等的人,不是我。”
解淮的眼睛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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