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看了很久。
祀识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那张凑近的脸。可他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窗外透进来的光太亮了,被子太软了,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像是很久以前在延陵那间客栈里闻到过的。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解淮又凑近了些。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弯弯的,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梦见什么了?”解淮问他。
祀识揉了揉眼睛,脑子还糊着,下意识嘟囔:“分明是你睡得跟死猪似的……你真的好重,压得我疼死。”
解淮眨了眨眼,笑容顿了一下。
“我昨夜有和哥哥一起睡么?”
祀识愣住。
他把趴在自己身侧的那团空气扒拉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扒拉到——又伸手托着解淮的脸看了半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了是那张脸。
“没认错人啊?”他皱着眉,困意还没散干净,“你在说什么?昨夜你趴我身上睡着的啊。”
解淮看着他,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哥哥,”他放慢语速,像在确认什么,“我昨夜睡在我自己房间里头。”
祀识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子,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雕花的床架。素色的帐顶。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照出木地板的纹路。
不是葛湖村那间破旧的小屋。
是延陵客栈。
祀识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延陵的街景,熟悉的屋檐,远处隐约能听见集市传来的喧闹声。
昨夜他分明在葛湖村。解淮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压得他半宿没睡踏实。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外头还有鸟叫。
可现在……
“言初哥哥?”解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怎么呆了?”
祀识看着他,那张带着点担忧的脸,和昨夜埋在他肩窝里闷闷说“哥哥你别再走了”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里的神色不一样。
昨夜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失而复得后不敢置信的亮光。
而这双眼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少年人惯常的好奇和关切。
“没事吧?”解淮凑近了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事才怪。
祀识按了按眉心,用力按,想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按下去。
“我怕是真日子过糊涂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今日是什么日子?”
“冬月初三。”解淮答得很快,像背熟了似的,“叁玖99年,年号先衍。”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哥哥可不要跟我玩话本里那些失忆的戏码……我怕我真的当真。”
祀识没接话。
冬月初三。
叁玖99年。
延陵。
那昨夜那个趴在他身上睡着的人,那个说“我等不动了”的人,那个在他腿上闷闷地笑出声的人——
是梦吗?
还是说,此刻才是梦?
“哥哥?”解淮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先去延陵拍卖场逛逛?”
祀识被解淮这话问得一愣,随即想起来——对,是有这么回事。冬月初三,先衍拍卖场,解淮那会儿刚被解愔逼着给南迁邑挑生辰礼,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去”四个大字。
他瞥了一眼身边正眨着眼睛等回应的少年,忽然有点想笑。
二百零五年后的解淮在他面前装乖卖惨,二百零五年前的这个倒是把“不情愿”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连藏都懒得藏。
“走吧。”祀识起身,顺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别丧着脸,不就是挑个礼,又没让你上刑场。”
解淮捂着额头,小声嘟囔:“比上刑场还难受。”
祀识懒得理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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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衍拍卖场在延陵城东。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楼阁,雕梁画栋,檐角挂着成串的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口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行色匆匆的商人掮客、还有几个戴着帷帽的女眷,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解淮跟在祀识身后,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门口的拍品名录。
祀识拽了他一把:“看路。”
“哦。”解淮乖乖收回目光,跟着他进了门。
拍卖场里比外面热闹得多。一楼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台上的司仪正口若悬河地介绍下一件拍品。二楼三楼是雅间,用珠帘隔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两位公子,这边请。”小厮迎上来,引着他们往二楼走。
解淮边走边问:“哥哥常来?”
“不常。”祀识随口答,“托人拍过几次东西。”
二楼雅间不大,但胜在清净。解淮一进门就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兴致勃勃地数着底下的人头。祀识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哥哥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像不像……”解淮回头,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祀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红衣服?他今天穿的是青灰色。
“像谁?”他问。
解淮眨眨眼,把后半句吞回去,换了个话题:“没什么。哥哥,你平日里托人拍的都是些什么?怎么不见你提起。”
“药材。”祀识说,“这儿常有从北边运来的稀罕东西,比外面便宜。”
解淮“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看热闹。
祀识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却触及一片冰凉。
他猛地一怔,再细细看去——竟是个耳坠。
可他何时带了耳坠?还这般花哨?
祀识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祀言初?什么事找我?”
是韩亦颜的声音。
耳坠是……传讯符?
只是不知联通的,是二百零五年后的韩亦颜,还是此时此刻梦境中的。
“不小心……”他随口解释道,“不小心碰到了。”
“好。”韩亦颜应了声,“师傅嘱咐我时刻跟着你,我就在你对面,十五号。若你有什么不便解淮买的东西,叫我便好。”
祀识“嗯”了一声,又片刻,竟开口问他:“你……是来自二百零五年后的么?”
那头的声音停了。
“陛下,你在说什么呢?”韩亦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疑惑。
“……没什么。”
底下,司仪正在介绍一件拍品——据说是某位览冥国皇室的骨灰。
祀识看了一眼便不再感兴趣。
骨灰……若真要,他大可以回家把祖坟刨了。
没什么屁用,是真是假也不知。
耳后是一副甲胄,通体玄黑,肩甲处镶着暗红色的纹路,在灯火下隐隐泛光。
“鳞甲,北丰国匠人所制,可挡金丹期全力一击。”掌拍牙朗的声音传上来,“起拍价,三千两。”
解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数人头。
祀识却在他刻意移开的目光中见着一丝中意,于是多看了两眼。
那甲胄的样式……倒是挺配解淮的。这小子整天东奔西跑,万一哪天遇上危险,有这么一件甲胄护着,总归安全些。
可惜是给南迁邑挑礼。总不能送人家姑娘一副甲胄吧?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念头按下去,那点小心思却在作祟。
为什么不能送给解淮呢?
底下叫价声此起彼伏,从三千两一路涨到七千两。
祀识耐不住了,对着耳坠道:“韩亦颜,帮我买了吧。账……记你师傅头上。”
“不用。”韩亦颜扶了扶杯沿。
“十五号,五千两!”
“五千两一次。”
“五千两二次。”
最后牙人一锤定音:“五千两三次,成交,十五号!”
“下一件拍品,是一枚在延陵境内拾到的魂片,其威力无穷……”
“起拍价多少?”不待祀识找韩亦颜,那人已先开口打断——即使这很不礼貌。
牙人谄媚地笑道:“起拍价八千两。”
“二万两。”韩亦颜搁下茶具。
底下窃窃私语多了些:“这人什么眼光,这东西拍了有什么用。”
解淮随口问了句祀识:“十五号是谁?声音有些耳熟”
祀识随口胡扯:“可能是个……暴发户吧,你们上层人士不都应该很熟么?”
“没有……”
下一件拍品是珠钗首饰,解淮看得直打哈欠。再下一件是古籍,再下一件是丹药……等到终于出现一件能看的——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舞起来流光溢彩——解淮才稍微打起精神。
“哥哥,这个好看。”他说。
祀识看了一眼,点头:“是不错的剑。”
“要给南迁邑?”解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
“……你觉得她会使软剑?”
解淮认真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结了。”祀识端起茶杯,“再挑。”
解淮又趴回去,表情比刚才更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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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过去,解淮从一堆珠钗首饰、绫罗绸缎里挑出了一件最朴素的首饰——一根银簪,素面无纹,连颗珠子都没镶。
“就这个。”他把牌子递给小厮,表情像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祀识看了一眼那簪子,有点想笑:“你这是给谁挑礼?南小姐生得不错,却也不像个喜欢打扮的。”
“给自己挑也不挑这个。”解淮小声嘟囔,“但这已经是全场最不值钱的了。”
“……”
祀识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反正解愔也没指望他能挑出什么好东西,能交差就行。
两人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祀识耳边忽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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