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何其兮被蒙着眼，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凳子上。他不知道过了几天，只知道送饭的人来过七次——一天两次，那就是三天半。
这三天半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任何问题。他听见门外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他察觉。他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他面前蹲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近。
“舅舅。”解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布条被轻轻解开了。何其兮眨了眨眼，烛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解淮瘦了，眼下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
“曦阑。”何其兮垂着眸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还以为你真被那位览冥国君绑架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选了站在他这边，而非阿愔。”
解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舅舅。”
何其兮没有应。他的目光越过解淮的肩膀，落在站在窗边的祀识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冷的那种，像刀背划过皮肤。
“这就是你那个……司言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难怪当年阿愔说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解淮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祀识没有动，抱着胳膊靠在窗边，迎上那道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何其兮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绳结系得很紧，但没有勒进肉里。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解淮：
“说吧。你们这么费力把我弄出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元顺国那边……怎么样了？”
解淮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国联会扶了淳亲王登基。”
何其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你失踪第二天，他们就派人来了。”解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邸报，“满朝文武没人敢反对，也没人敢支持。丞相拖了三天。第四天，淳亲王在国联会甲士的‘护卫’下进了宫。”
屋里安静了很久。何其兮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他没有说话。
“舅舅，”解淮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你怪我吗？”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何其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是告诉我，我做不做选择，元顺国都已经不是我的了？”
“不是。”解淮说，“是告诉你，元顺国还是你的。只要你回去。”
何其兮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去？”他冷笑了一声，“回去之后呢？国联会扶了淳亲王，满朝文武跪了新君，我再回去，算什么？复位？还是篡位？”
“算名正言顺。”祀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淳亲王的‘登基大典’，冠冕是借的，龙袍是改的。你回去，往丹墀上一站，没有人敢说你是篡位。”
何其兮转过头，盯着他。
“你倒是算得清楚。”他的声音冷下来，“可就算我回去了，国联会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扶淳亲王，是因为他听话。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换下一个。”
“那就让他们换。”祀识走过来，在何其兮对面蹲下，两个人平视，“换一个，元顺国乱一次。换两个，乱两次。换到第三个，元顺国就不是元顺国了——是他们手里的傀儡。你舍得？”
何其兮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我不求你帮我。”祀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只求你，别帮他们。国联会要定我的罪，要扶祀遇珉复位，要把览冥国变成他们的傀儡。他们的贪心远不止这些，迟早会把手伸到元顺国。唇亡齿寒，你比我清楚。”
“我不需要你出兵，不需要你站队，不需要你在国联会上替我说话。”祀识的声音低下去，“我只需要你——在你的人问‘怎么办’的时候，说一句‘再等等’。”
“就这些？”
“就这些。”
何其兮沉默了。他垂下眼，盯着地上那条裂开的砖缝，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在找一条路，又像是在找不存在的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祀识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解淮一眼。解淮还蹲在原地，低着头，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等一个判决。
“凭他没走。”祀识收回目光，看着何其兮。
屋里安静了。很长很长的安静。
何其兮的视线从祀识身上移到解淮身上，停在那里，久久不动。解淮依然低着头，不肯抬起。
“曦阑。”何其兮喊他。
解淮抬起头。
“你先把我解开。”
解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绳结。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道。何其兮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抖。
绳子终于解开了。何其兮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勒出的红痕，又看了一眼解淮那双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声音有些涩。
解淮的手顿住了。
“活着回来。”
解淮愣住了。他盯着何其兮的脸，盯着那双忽然泛红的眼眶，盯着那副“我不想失去你”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帮你们。”何其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我是……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她死得早，我妻又早疯，不可有后了。所以眼下我只剩你一个可以谈谈心的亲人了。”
祀识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解淮的背影——那个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解淮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沙：“……我尽量。”
何其兮看着他，没有说“一定要回来”，也没有说“不许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解淮的肩膀，然后站起来。
“送我回去。”他说。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护卫们“发现”何其兮的时候，他正坐在城郊的官道边上。身上的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陛下！”护卫长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声音都在抖，“您——您怎么在这里？”
“朕不知道。”何其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概是梦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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