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遇璟从屋顶跳下来的时候,日光正好被他挡住。
那一瞬间,祀识眼前暗了一瞬。不是日光被遮住的那种暗——太阳还在天上,光还在,但他就是觉得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犹豫——手搭上腰间的剑柄拔出剑。
罹魈已经断了,他腰间别的是解淮的昭旻。剑身比罹魈轻,出鞘的声音也不一样,他一时还没能适应。
只是剑锋刚划破空气,余响未落,剑尖便已锁定祀遇璟咽喉。
三寸。
就差三寸。
祀遇璟自然不会站着任他宰割的,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可那笑却让祀识心里莫名发慌一阵。
一道灵素砸下来,像一堵墙一样扑来。不是攻击,是威压——铺天盖地的、毫不掩饰的威压。祀识的剑尖被压得偏了半寸,虎口发麻,整只手臂都在颤。但他没退。
他咬着牙,把剑尖又抬了回去。
祀遇璟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我没想着要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这么紧张?”
解淮从祀识身后闪出来,扣住祀识的手腕,把他往后拽了半步。他把祀识挡在身后,自己迎上那道威压,昭旻横在身前,剑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你来做什么?”解淮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祀遇璟没答。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解淮,落在祀识身上。那目光不重,但像针,扎得祀识浑身不自在。
“眼睛不错。”祀遇璟说,“这么远都能认出来。”
祀识没理他。他把解淮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拨开,站到他身侧,剑尖还是指着祀遇璟。三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都没再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但在祀识的感觉里像过了很久——祀遇璟先开了口。
“你们没有想问的?”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祀识说。
他不想看祀遇璟。他盯着解淮的侧脸,盯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他把昭旻收回鞘里,低头去检查解淮身上有没有伤——手腕、手臂、肩膀,一处一处看过去。
解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拨开他的手,低声说:“没事。没伤着。”
祀识“嗯”了一声,但还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有被剑柄磨出的红痕,没有破皮,不严重。他这才松开。
解淮身上的灵素毕竟时有失灵,他到底还是怕那人出什么问题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解淮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祀遇璟身上,“请别告诉我是从黎花村开始。我和言初哥哥的警惕性没这么差。”
祀遇璟沉默了片刻。
“我的隐藏能力也不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怎么就不能是你们大意了?我知道你们的据点——那个叫葛湖村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半步,解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但没有拔剑。
“你们警惕性是不差,”祀遇璟继续说,“不过你们怕是忘了我是什么人。右会不收废物。而我很乐意……和你们合作。”
最后两个字落进巷子里,像石头扔进深水,砸出一声闷响。
解淮的手指颤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祀识一眼。
祀识没动。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解淮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短,短到像错觉——然后松开了。
“你不会以为自己可信度很高吧?”祀识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尾音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少演了。除非能从我身上获得什么,跟你合作百害无一利。你也不是烂好人,没有圣父心,凭什么?”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后悔,是——他在祀遇璟面前从来不会说这么多。以前不会。以前他只会拔剑,只会逃,只会把所有的恨咽进肚子里,然后等一个机会。
解淮看着他那副梗着脖子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念头——祀识在祀遇璟面前,像个迟了几百年才学会叛逆的小孩。仗着自己能毫发无损地从他手中逃走,反复试探那人的底线。甚至这些连祀识自己都意识不到。
祀遇璟似乎没有生气。他低下头,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光照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
“凭我的研究没做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给你线索。事成之后,允许我把研究的最后一步完成。放心,对你无害,反而能稳固神魂。两全其美,你占的好处多。”
“我们自己有脑子。”祀识捏了捏眉心,“不需要你帮忙。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能活。”
“这对你没有坏处——”
“我没说这对我有坏处。”祀识打断他,“只是不需要。我们自己可以。”
祀遇璟不接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巷子里的风停了,远处有狗叫声。
祀识等了两息,没等到他再开口,便牵起解淮的手,转身要走。
偏在这时,一只纸雀从巷口晃晃悠悠飞过来。飞得很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纸雀腿上绑着一小卷纸条,朱砂封口,是应荐星的笔迹。
祀识皱起眉,下意识先往祀遇璟那边看了一眼。
纸雀在他面前停下,自己拆开了自己。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急:
“北丰旱灾,疑与安洋借水有关。深查之下,线索指向右会。又由右会绕回安洋,指向一人——愉仙国石璃解氏家主解愔。解愔与安洋国君亚沛尼在某些决策上高度一致,疑似暗中勾结。详情待查。另,崔樵似已知悉,但态度不明。”
祀识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不用挡了。”祀遇璟的声音从身前飘过来,“我派了傀偶盯着你们的人。信上写了什么,我都知道。”
祀识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们在北丰国的那几个小朋友,这几天查到的东西不少。”祀遇璟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北丰国大旱,向安洋借水。安洋答应得很爽快,但条件是不许北丰插手某些‘海域事务’。那些事务,恰好和右会有关。”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祀识的反应。祀识没理他。
“然后他们顺着右会这条线,又绕回了安洋,最后却落到了解愔头上。”祀遇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解愔和亚沛尼。一个是石璃解氏的家主,一个是安洋的国君。两个人的决策高度一致,甚至有过互帮互助,像是商量好的。”
解淮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解愔真的和亚沛尼勾结,那石璃解氏就成了安洋在愉仙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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