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眨了眨眼。他刚从灵府深处醒来,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烛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亮斑,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不时炸开点点火花。
祀识偏过头,就看见解淮坐在榻边。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狂喜,只是看着,像是已经看了很久,久到忘了应该有什么表情。
“哥哥。”
或许解淮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先唤了一声。
“我没事。”祀识撑着坐起来,骨节嘎吱响了几声。身体还有些僵,但比之前好了太多,“韩乘呢?”
“走了。”解淮回过神来,忙道,“说他该说的都说完了。走的时候连门都没走,直接化进雾里了。”
他说这话时顿了顿:“像个鬼。”
祀识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了——他看见解淮的脸色比先前更差了:“你有多久没睡了?”
没等解淮回答,门便被推开了。
祀遇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味在冷空气里散开,苦得发涩。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醒了?那就把这个给喝了。”
祀识看了他一眼,端起来一口闷了,喝完他又把空碗放回去,又抬起头来:“韩乘说的那些,你们听到了多少?”
“全部。”祀遇璟没跟他对视,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他在你的灵府里说话的时候没避着人。”
解淮的脸色变了一瞬。
“亚沛尼就是渔……还假扮成了你兄长,”祀识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解淮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不对,他看我的时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可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顿了顿,又道:
“我没有想过,他不是他。”
祀识盯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解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指节泛白。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解淮偏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他不是他。他从来没想过做他。那我生气的对象是谁?一个不存在的人?”
屋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咔嗒、咔嗒”。
祀遇璟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一直没有开口。
“还有一个事。”祀识深吸了一口气,“韩乘说,亚沛尼要灭览冥国。不是打仗,是屠杀。一个不留。她要借国联会的手,把览冥国从地图上抹掉。用那些死去的魂魄冲垮亡都,然后——”
“然后把她想接的人接回来。”祀遇璟接上话。
祀识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祀遇璟的语气不咸不淡,“她试了那么多实验,总不能是为了好玩——何况几乎右会每个刑监加入右会都别有目的,不是吗?”
解淮皱了皱眉:“为什么非选览冥国不可?”
“因为好欺负。”祀遇璟说,“地理位置、与亡都链接处的薄弱点、国联会的态度——所有条件都刚好。她不需要恨览冥国,她只需要用它换她想换的东西。”
祀识垂下眼。
他想起韩乘说的话——你是览冥国的国君,你的存在就是筹码。
可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筹码。他只觉得累,但他没有倒。他坐在这间破屋里,对面是解淮,门口是祀遇璟。
“对了,你们览冥国的社稷神是怎么回事?”解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是韩乘提到的那个怜玥。”
祀识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似乎不想再听这个话题——方才刻意避开,却偏被解淮扯回来了。
祀遇璟没如他的愿,他冷笑一声:“她自己都勾结右会了,谁还敢指望她?”
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滋啦”一声,火苗跳了跳。
解淮的目光在祀遇璟和祀识之间扫了一圈,似乎觉得自己此刻并不该提这话。
祀识没有说话。
他盯着灶膛里的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说自己从小跪拜的神是恶神?说她的仁慈、她的眼泪都是演出来的?
他说不出口。
“听不懂?意思就是——”祀遇璟替他开了口,“那位月神大人,从来没死过。她不是什么‘继承者’,她就是初代月神本人。当年那场火烧身,不是平阳干的,是她勾结右会,把瘟疫附在亡魂身上投到人间的。”
他顿了顿。
“览冥国的史书,也是她改的。”
祀识语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那么日神平阳是谁?他明知怜玥要害自己的子民,怎么不拦着她?”
祀遇璟看了祀识一眼。那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豫。
“平阳……”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似乎不想撕开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轻轻一碰,已是鲜血淋漓。
可他还是开口了:“是日神……也是你的另一个父亲。”
祀识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祀遇璟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你是个有自我意识到傀,是我用平阳的神血造出来的——当然也加上了我的。虽说平阳最开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但他确实是你血肉的来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有什么用?”祀遇璟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像个冷眼旁观者,可所说却的确是自己的事,“我根本没想过要把你做出来,我不过是想复刻一份那个平阳出来,谁知道他疯了,而你却也哪点都跟他不像?”
祀识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祀遇璟的密室里,那个红发的人缩在笼子最深处,哪点都“神”这个字扯不上关系吧?
“他的魂魄早就不全了。”祀遇璟说,“和你不一样,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你,剩下的那部分就很自然地碎了。”
解淮一直没有说话,他侧目看了祀识一眼。似乎是怕那人又要给气晕回去,他还极轻地抚了抚祀识的背。
“那这么说,你把我的魂魄分裂是想把他拼回去?”祀识的肩在颤,“没有成功对吧?不然你不会来帮我,你请韩乘把我变回完整的,是不是也只因为想要等我解决了览冥国的这灾,再把我整个‘喂’给平阳作为养料?”
祀遇璟这次却沉默了。
祀识忽而笑了,似乎以为这次是被自己猜中了:“我以为已经摆脱了被主魂吞噬,没想到最后还是要给另一个人当饲料?”
话毕,他又补充一句:“只要你敢就把我给他,信不信我把他的魂魄搅得永不得安宁?!”
祀遇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祀识闭了闭眼,往墙上靠。他的脑子里现在很乱,但他听见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噼啪”。听见瓷壶的壶盖轻轻跳动,“咔嗒、咔嗒”。听见解淮的呼吸声。
解淮会怎么想?
“我没事。”他自言自语说,“还清醒着呢,就当……没看见我刚才那样子。”
三人原先打算好的商量对策,便被这不小的插曲给打断了。
祀识没心情再想怎么救览冥国,祀遇璟也一直沉默着,解淮自然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一阵急促的扑棱声打散了沉默——
一只纸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翅膀上还沾着露。它落在桌上,抖了抖“羽毛”,便自己拆开了。
纸条上的字迹是应荐星的,有些潦草,看起来写得很急:
“国联会那边已有动作。安洋国提出要对览冥国斩草除根,愉仙国已经表示认可。事情紧急,速议。”
祀识把纸条递给祀遇璟。祀遇璟扫了一眼:“看吧。她等不及了。”
“谈判什么时候?”
“已经在谈了。”祀遇璟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应荐星传信过来的时间,减去纸雀飞过来的时间。现在那边应该是第二天早上。”
他顿了顿。
“他们大概已经谈完了。接下来就是——谈出了什么结果。”
-
国联会临时议事厅。
烛火将长桌照得通明。五大国的席位按旧例排列,览冥国的位置依然空着,椅背上搭着那块白布像一块没来得及收走的丧幡。
余谦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不急不慢。亚沛尼坐在他右手边,笑意盈盈,像一尊画上去的菩萨。何其兮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茶杯上却没有将其端起来。崔樵坐在余谦左手边。
“览冥国的事,该议的都议了。罪状已定,新君已立。剩下的,是怎么确保它不会再乱。”余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亚沛尼身上,“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还是要靠你来想了。”
亚沛尼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余谦国主说得极是。”她的声音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览冥国这些年出的乱子,根源不在祀遇珉,也不在祀识。在览冥国本身。那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它的亡都通道,它的社稷神——全都是不稳定因素。与其让它一次又一次地乱,不如一次性解决干净。”
何其兮皱了皱眉:“一次性解决干净?怎么个解决法?”
亚沛尼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但她的眼神冷了一瞬:“斩草,除根。”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何其兮的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安洋国君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览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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