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找我做什么?”
“救你。”韩乘说,“顺便——借你一件事。”
韩乘让他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随后,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沿着手臂、肩膀,一直漫到灵府深处。
像在废墟里翻找什么似的,灰白色的雾被拨开,露出那些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
除了记忆,他还看见了解淮的脸。看见了葛湖村的灶台。看见了自己躺在那张破榻上,解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却一页都没翻。
那些画面一闪一闪的,像烛火快灭时最后那几下挣扎。
过了很久,韩乘松开手。
“比我想的要好。”他的声音也是空空的,像从隔壁屋子传过来的,“你那位解公子替你守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守的。”
祀识把手收回去,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掌心:“你和韩亦颜……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兄长。”韩乘的语气平静的要命,“他留在琅州,我飞升上界。各走各的路,不必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你是神?”祀识似乎没料到韩乘会是这么个身份,“可你为什么帮我?”
祀识抬起头,盯着那张和韩亦颜有七八分像的脸。他想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撒谎的痕迹、犹豫、不自在。
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是空的——祀识以为可能这就是神,无欲无求,所以看起来像雾一样,抓不住。
韩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灰白色的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一双正在张开的翅膀:“我已经帮你把魂片拼回去了。你现在是完整的。”
祀识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刚才一样,有温度,有血色。但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恨”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量,不是“怜”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力量。
是沉稳的,安静的,像一条河终于流进了湖里,不再急着往前冲,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这是完整的他。
时隔多少年终于重新完整,他该高兴的,可此刻为什么会心慌?
“……我还是我吗?”他竟听见自己问,声音涩得不像出自他口,“我还能变回从前那样吗?”
韩乘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看见他人立于悬崖边缘却浑然不觉,唯有自己一眼看出来的神色。
“你怕的不是变成别人。”他说,“你怕的是醒来之后,没有人认得你。”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雾在两人之间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
“但那位解公子,你变成什么样他都认得。不用担心。”
祀识没接话。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掌心,觉得烫,烫得眼睛发酸。
“你要我做什么?”他抬起头,声音稳了,稳得像在谈一笔买卖,“神明……就算你不像那些社稷神那么忙,也不至于闲到无缘无故来帮我。”
“亚沛尼要灭了览冥国。”韩乘没有再绕弯子,“就像曾经的安洋大屠杀——杀了览冥国所有活口。一个不留。比安洋大屠杀还更严重。览冥国一亡,亡都就会涌进大量魂魄,压不住就要大乱。乱了,她就有可乘之机。”
“什么可乘之机?”祀识听得似懂非懂,但后背已经凉了,“杀了览冥国所有活口对她有什么用?她不怕沾业障?”
“她想破开亡都。”韩乘说,“把死去的人接回来。”
祀识怔住了:“怎么可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连凡人都知道。”
“可是你被救回来了。”韩乘看着他,“亚沛尼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你不像活傀那样死板,你就像个活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
祀识几乎不想再听他说话:“我也不明白知道我怎么回来的。”
韩乘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了口:“琅州之上还有神界,唤作聆墟。琅州的‘琅’字,在聆墟语里是‘回声’的意思。活着的人以为自己站在地面上,其实他们站在亡都的回音上。风、水、灵素、月光——都是回音在流动。亚沛尼要打破亡都,就是要把回音壁砸碎。回音壁碎了,‘活着的’和‘死了的’魂魄就搅在一起了,谁也听不见谁‘说话’,整个世界就会乱套。”
祀识托着腮:“所以……她不是为了杀人?”
“她是为了让亡都闭嘴。”韩乘说,“让所有被听过的‘话’,再也不被听见。”
他顿了顿,又道:“她试图破开亡都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右会做了很多实验。我当年借傀偶混进去的时候看到过一些——就比如驸马木皖,试图借你的魂片力量强开死门。你应该记得。”
祀识当然还记得,但他不知道那背后是的人亚沛尼。
“至今为止最可怕的一次也是在你们览冥国。”韩乘又说,“你肯定知道览冥双神——月神怜玥和日神平阳。那场据说是由亡都罪魂主导的火烧身病症,其实并非出自平阳之手。”
祀识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什么意思?总不可能史书出问题了?当年火烧身分明就是平阳因恨而降下的,览冥国随便找一个幼童都知道平阳是罪神。你——”
他盯着韩乘,指尖都在颤:“你是说史书是假的?”
“我看了你们览冥国的史书。”韩乘说,“被刻意篡改过。”
“谁改的?”
“怜玥。”
祀识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当年怜玥勾结右会,将火烧身之症附在神志不清的亡魂身上,再将其投至人间。”韩乘的声音极是无情,像一把利刃剥开祀识所有仅存的幻想,“你作为月神使者时看到的那些——你见到怜玥的那次,她根本不是‘继承者’。她就是初代月神本人。她没有死过。她一直在骗你。”
“——停停停,先别说了。”祀识捂住耳朵,声音发紧,“听得我头好疼。”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怜玥是览冥国的社稷神,他从小敬着、跪拜着、替她当使者传话那么多年。可韩乘上来就说怜玥是恶神?这要毁了他的信仰?
——何况怜玥勾结右会没有任何理由啊?谁不知道社稷神靠什么活着?
“理由?”韩乘似乎看出了他所想,“神明诞生于信仰,可览冥国这些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拜神?怜玥的神力在流失,她快撑不住了。右会在这个时候找上她,给她开了一个条件:你帮我们完成实验,我们帮你稳住神位。她的确勾结了右会。而且那次差一点成功了。”
“亚沛尼又为什么非灭览冥国不可?她不该最恨愉仙国吗?把气撒览冥国头上是怎么回事?”祀识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弯弯绕绕的线索搅得他脑子发浑。
“以安洋的实力,暂时还打不过愉仙国。”韩乘说,“但她可以借愉仙国之手灭了览冥国。国联会早就想动览冥国了,亚沛尼只需要推一把。借刀杀人,最简单。”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雾在他脚底下翻涌了一下。
“有太多人为安洋大屠杀而死。她爹,她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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