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从躯壳里挖出来,随手丢进了一口枯井里。
意识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晃,随时都可能彻底熄了。
片刻后,光来了。
——不过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光慢慢漫开,在黑暗中铺出一片模糊的画面,隔着一层水似的晃。
待那画面清晰后,祀识突然怔住了。
画面里的人是解淮。
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解淮看上去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屋子不大,四壁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解淮对面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戴兜帽。那张脸更是让祀识怔愣住好半晌。
是渔,又不只是渔。
或许是魂魄状态的原因,祀识的眼睛有些奇怪,在渔的那张假脸上竟同时看见了解愔和亚沛尼的模样。
错觉转瞬即逝。
可那张脸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像是石璃解氏的家主,一会儿又像是安洋国那位女君。他分不清。
“考虑好了?”那人终于开了口。
解淮低着头,盯着桌面那道细长的裂纹。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木纹:“……他的尸体埋在哪儿?”
渔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先签字。”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推到解淮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祀识看不清内容,但他看见纸的最下方,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不是印泥,是血。
解淮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血印,看了很久:“拉我加入右会?你就不怕我反水?”
“你不会。可以猜猜为什么我能留住右会的那么多成员,每个刑监都是天才,为什么甘于为我办事?”渔的语气很平常,祀识听来却像在挑衅,“……为了他,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解淮把笔拿起来,手却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
写了的话,祀识就算真的醒来,得知自己加入右会这种组织也不会开心吧。
可他还是签了。
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以为韩亦颜会告诉你的,不过这样我们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了,”渔勾了勾唇,“**国,***”
话似乎被刻意加过密,祀识听不清。
渔把羊皮纸收进袖中:“你去找,挖开就有。教你炼活傀的法子明天会有人送到你手上,至于召魂……过几日,我来找你,那是另一份交易了,你得把灵素借给我。”
他站起来,走到解淮身侧,俯下身,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解公子,木鬼大人。你记住,你欠右会一条命。不只一条。”
解淮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祀识听见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呜咽。
很短,然后没了,因为画面碎了。
——又拼起来。
这回是一间更小的屋子。依旧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照着一地的符纸、朱砂、银针。
解淮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红衣,头发是红白色的。脸被白布蒙着,看不清面容。但祀识知道那是谁。是他自己。
不,是“司言初”。
解淮的动作很慢。他把符纸一张一张贴在尸体身上,贴得很仔细,每贴一张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他的手在抖,但贴出来的符纸整整齐齐,没有一张歪的。
银针刺进穴位的时候,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解淮的手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电着了。
他盯着手指等,但它没有再动。
他的肩膀塌下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更重的什么东西压了下来。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我以为我已经够熟练了,为什么偏偏……你是例外?”他垂下头,盯着地面,盯着那些乱糟糟的符纸,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解淮叹了口气:“渔说你没有魂魄剩下来,不能用正常活傀的炼法。”
……可就算真的炼成了活傀,祀识的记忆也被会永远停留在死的前一天。活傀会笑、会哭、会生气,但这些情绪不是真实的——是炼傀时“刻”进去的预设。
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触发它就给出对应的反应。但活傀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感受”,其实只是在“运行”。
他的言初哥哥真的会喜欢这样吗?
“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什么时候……肯理我?”
没有人回答。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继续贴符。
——同时,画面又碎了。
祀识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下坠。不是掉进深渊的那种坠,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被水流带向看不见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吸他。它从虚空中伸出来,缠住祀识的手脚,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一个方向拽。
挣扎,挣不动。他喊,喊不出声。
——随后撞进了什么东西里,似乎是一具空的壳。
他睁开眼。
入目是破旧的屋顶,横梁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裂到右边。烛光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昏黄的亮斑。
他躺在榻上。身体很僵,像不是自己的。他试了试动手指——指节嘎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
一声低笑从身侧传来。
他偏过头。解淮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他。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角弯着……在笑?
——却像个疯子。
曲谣当时给他的评价没有错。疯子。
“我成功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哥哥,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祀识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像自己的,太冷了。
解淮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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