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钟。
祀识坐在灶台边,灶膛里没生火,冷灰积了老厚。他盯着那堆灰,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亦颜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看了祀识一眼,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
“忙完了?”祀识还盯着那堆灰看。
“嗯。”韩亦颜从袖中摸出脉枕,放在桌上,“手。”
“一来就给我检查?”祀识瞪了他一眼,却也乖乖把手伸了过去,嘴里还嘟囔道,“就不能让我再高兴会儿?”
韩亦颜闭着眼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却越皱越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凌滴水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你骂他了?”
祀识愣了一下。“谁?”
“解淮。”
祀识把手收回去。“……你怎么知道?”
韩亦颜的声音很冷:“情绪波动太大。我不是让你小心点?师傅把你这片魂托给我,总不敢让你就这么没了。”
祀识没接话,他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他怎么你了?”韩亦颜问。
“没怎么。”祀识说,“就是逃婚了,上元节那天。我不该气的,他又不是我的谁。”
韩亦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问“逃婚”的细节,只是看着祀识,目光在祀识脸上停了一瞬。
他把脉枕收回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一排银针。
“婚事没成。”他说,“南迁邑也没去,她藏在青楼里。我在南关奈之前已经骂过了——省得她哥骂得更狠,他们的关系已经很僵了。”
祀识抬起头。
韩亦颜没有看他。他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所以你可以不用自责了。两边都没去。”
祀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地笑了,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声:“你怎么不早说?耳坠传音多方便?”
“你也没问。”
祀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灶膛里的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手背上,凉的。他没睁眼,但胸口那块压了这么多天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就算两边都没去,”他听见自己说,“我也骂了他。”
韩亦颜把银针收起来,包好放回袖中:“骂了就骂了。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祀识睁开眼。“什么意思?”
韩亦颜看着他:“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你的魂魄在散。这几天又严重了。我没办法在你醒着的时候把你融进去主魂里——你的魂魄太碎了,经不住。”
他顿了顿。
“要把你的魂魄先冻上。等时机到了,再融进‘恨’的那片。”
屋里安静了很久。
“冻上?”祀识问,“怎么冻?”
“灵府封冻。你会失去意识,身体也不能动。像……睡着了。”
“睡多久?”
韩亦颜没有回答。
祀识盯着他。“你不知道。”
“不一定。”韩亦颜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祀识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盯着指甲盖上那点干涸的血痂。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也不记得疼过。
“冻上之后,我还会醒吗?”
“会。”韩亦颜说,“但不是现在。要等主魂准备好。”
“那万一醒不来呢?”
韩亦颜没有回答。
祀识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所以你让我把自己冻上,冻成一块石头。然后等,等你们准备好。准备好了我可能醒,没准备好就一直睡。是这个意思吗?”
“……是。”
祀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到处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冰凌。
“可融合了魂片之后呢,我还是我吗?”他垂着眸,甚至不敢看自己的掌心,“我是谁呢?我被融到了主魂里,那我又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韩亦颜道,“从前大概没人成功过。”
祀识极轻地笑了:“作为祀识,有自己意识的只有‘恨’和‘怜’对吧?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融合魂片恢复力量吗?”
韩亦颜摇了摇头。
“我怕……最后回来的那个人不是我了啊,”祀识的眸子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或许在被裂魂前‘恨’和‘怜’都是我,可如今我们不一样了,我不想……醒来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和我当成同一个。”
韩亦颜道:“可这由不得你,不融魂你就永远消失了,连亡都都进不了。”
祀识沉默着回避他的目光。
“解淮呢?”过了好半晌,他才换了个话题开口,“他来找我怎么办?”
“我会告诉他。”
“不能现在告诉他。”祀识转过身看着韩亦颜,“他现在……情绪不对。你告诉他,他会拦你的。”
韩亦颜没说话,但他听懂了祀识话里的信号——这是同意了。
“等我冻上了你再跟他说。”祀识的声音低下去,“就说我出远门了。”
“你让我骗他?”
“不是骗。是……”祀识顿了顿,找不到词,“别让他等我了。”
韩亦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让他等吗?”
祀识没答。
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还是很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连那个人都不记得。但那双手——给他包过饺子、煮过面、往灶膛里添过柴的那双手——每次看见,心里都会疼。
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疼。
“……随便吧。”他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反正我不记得了,我都不认识他不是吗?”
-
韩亦颜开始布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符纸一张一张贴在地上,朱砂画的纹路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红。银针排成一排,在烛火上燎过,针尖泛着金属的光泽。
祀识坐在阵中央,闭着眼:“会疼吗?”
“会。”
“客卿大人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嘶——”祀识刚谝一句,银针便刺进穴位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龇牙咧嘴道,“怎么还不提前招呼一声?”
“少说话。”韩亦颜皱着眉喝道。
不过祀识也没说话的力气了,此刻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冰水里。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却没有出声。
韩亦颜的手很稳,又一根银针扎入皮肤。再是两根,三根。
祀识的呼吸越来越重。额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他不想倒下——至少不要在这里,至少不要当韩亦颜面。
“韩亦颜。”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韩亦颜手上动作没停。
“等我的魂魄冻上了……你帮我找个好点的地方埋呗?虽说这具身体用不上了,但是至少看起来要体面啊。”
韩亦颜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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