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同一轮月。可云生海楼的夜却比葛湖村要安静得多。
没有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没有水壶盖被蒸汽顶起的咔嗒声。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
余笙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已经这样集中不了精力很长时间了,从解无恙和余矜死在览冥国的消息隐隐传入她耳朵起——不,比那更早,或许要早很多年。从解愔开始变得不一样的那天就有些征兆了。
那时候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还是他,温和的、不擅长表达关心的解愔。但有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疏远,是……陌生。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不是“他的妻子”。
余笙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告诉自己,是最近太累了。解无恙走了那么久,解淮也杳无音讯,解愔要应付国联会,要应付家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
他累,她也累。
前一阵子她听说解愔同意了安洋那国君亚沛尼关于屠杀览冥国的提议,自己百般阻拦,生怕再出现一次与安洋大屠杀相似之事。
她娘亲是安洋国的公主,与那皇后罗蒲是姐妹,也是一并被送入愉仙国和亲来的。只是余谦待她母亲极好,母亲诞下她和弟弟余矜后也悉心照料着姐弟俩,她才不曾对愉仙国有多少恨意。
——可终归不会希望再出现那等惨案。于是她便去找余谦谈,余谦不肯放过难得的机会,她便又去找解愔谈,叫他尽力劝住余谦不要灭了览冥国。
解愔回应她的话却是听不清立场的。
“夫人。”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安洋国君来了,说要见您。”
余笙愣了一下。
亚沛尼?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她连忙把书放下,对镜理了理衣襟:“先请她到主殿等我一下。”
未等侍女回话,亚沛尼的声音先穿进屋内:“不必了……虽然或许有些不和礼数,但我觉得凭我和余夫人的交情,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好……”
亚沛尼进来的时候,余笙几乎没认出她。她没有穿得多么华丽,只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像寻常人家的妇人。
“深夜叨扰,夫人莫怪。”她在余笙对面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后放下。
余笙看着她的动作,总觉得有些眼熟。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亚沛尼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在余笙脸上停了一瞬:
“夫人最近可好?”
“还行。”余笙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不打算绕弯子,“安洋国君深夜来访,总不是为了问我好不好。”
亚沛尼笑了笑。
“夫人爽快。”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来,是想请夫人帮我一个忙。”
余笙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与解愔家主算是深交,只是前些日子因为览冥国的事……似乎引了你们家中产生矛盾。”亚沛尼道,“近些日子,我看他似乎总在为这矛盾烦心,我想说此事因我,还望夫人不要怪他了。”
余笙咬了咬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览冥国的事,夫人已经应该听说了。”亚沛尼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国联会已经决议,要对览冥国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为什么?”余笙的睫毛颤了一下,张口问道,“览冥国的百姓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亚沛尼说,“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览冥国的亡都通道一直不稳定,这些年从那里逃逸的亡魂比其他四国加起来都多。与其等它哪一天彻底失控,不如趁现在把它封掉。”
“封掉?”余笙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封?”
“把通道所在的那片土地封掉。把上面的人迁走——不肯迁就全杀了,再把通道封死。”亚沛尼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此以后,览冥国就不再有这个隐患。”
余笙盯着她。她忽然在想一件事——会不会安洋大屠杀的时候,那些愉仙国的将领,也是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着“把鲛人聚居地清理干净”。
“这和安洋大屠杀有什么区别?”余笙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亚沛尼的笑容僵了一瞬。
“安洋大屠杀,杀的是一国的百姓。”余笙说,“览冥国封都,杀的也是一国的百姓。地方换了,名字换了,手段换了,但本质上没有区别。您经历过安洋大屠杀,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亚沛尼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茶杯上,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我没有经历过。”余笙开口道,“安洋大屠杀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母亲常跟我提,我知道那有多痛。”
她顿了顿。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副笑容照得格外苍白。
“我似乎能听见很多声音。尖叫,哭嚎,刀剑入肉的声音,海水被血染红的声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或许如今那些海水已经变回清的了。但珊瑚是红的,海底的沙是红的,连那些被泡得发白的尸体都是红的。”
亚沛尼看着她,不再沉默:“那时我被母亲藏在了一处珊瑚里,所看到的,和你猜的差不了太多。”
“所以您要览冥国的百姓也经历这些?”余笙的声音涩了,“因为您经历过,所以您要让别人也尝一遍?”
亚沛尼抬起头,看着余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不是。”她说,“我要把那些人接回来。”
余笙没听懂。
“安洋大屠杀死了太多人。”亚沛尼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爹,我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我的朋友。太多了。”
她看着余笙,一字一句:“览冥国的亡都通道是目前琅州最薄弱的节点。只要把那层壁打破,亡都里的魂魄就能回来。只要览冥国全部的百姓都死了,他们的魂魄会一起挤进亡都,把亡都冲垮。然后——”
“然后您就可以把您想接的人接回来。”余笙接上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涩了,“为了接回您的人,您要先杀光整个览冥国的人。”
亚沛尼没有否认:“夫人,您的外公外婆,也死在安洋大屠杀里,您不想见他们吗?”
余笙的手指颤了一下。
“还有解无恙。”亚沛尼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的儿子和弟弟,解无恙、余矜。他们死在祀识手里,祀识为了活命杀了他,还有余矜也死了。您不想把他们接回来吗?”
屋里安静了。
余笙的脸色白得像纸。
“您说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想让我帮您?”
“是。”亚沛尼看着她,“帮我,也是帮您自己。您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只要支持解家主就好。剩下的我们会做——把览冥国灭了,把亡都通道打破,把那些死去的人接回来。无恙会回来,余矜会回来,您的外公外婆会回来。所有人都会回来。”
余笙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看了很久,亚沛尼以为这么诱人的条件,她肯定会答应——只需要支持“解愔”,只需要点个头就好。
可余笙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亚沛尼的笑容淡了一瞬。
“因为我做不到。”余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做不到为了接回我的亲人,去杀别人的亲人。我做不到让成千上万的母亲失去孩子,让成千上万的孩子失去母亲。我做不到——因为那和安洋大屠杀没有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亚沛尼:“您经历过那些,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痛,不是把人接回来就能抹掉的。”
亚沛尼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素色的长袍照得发白。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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