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都里并不是无光的，不过相较于外界的白日，它更像是在夜间。
解淮提了盏灯，不管是何烛火在亡都里都是幽蓝色的，照在他脸上更显几分惊悚。
“笔记上写……取死者之遗物作芯，燃灯引路。”解淮叼着火折子翻看书页，一边自语着取出灯壳。好在早做了准备，不然可得多浪费许多时间。
他从几件贴身放着的遗物中选了件相较不那般贵重的，看它在烛火中挣扎，最终化成一缕青烟时，也暗自叹了口气，低声说句：“抱歉。”
引路灯效果极佳，不出片刻，幽幽蓝火便引出条若隐若现的路来。只是那截灯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短下去——他得抓紧。
解淮快步跟了上去。一路上，都是和亡都外的世界所差不多的景象，只是失了色，像他练了许久的水墨画，朦朦胧胧，褪尽了颜色。他是其中唯一有颜色的。
那些游魂见解淮纷纷停下脚步，与他比较身上不同——却因其记忆实在短暂，几乎在几瞬后便又各忙各的，再不关注他了。
尽管如此，解淮还是扯了扯伪装用的兜帽。
蓝色的路径愈发明显，折来折去如同蛇的身躯一般，最后停在了那片热闹非凡之地——并非石璃，而是延陵的一角。
“怎么会在这里？”解淮喃喃自语。他四处再一打量，便有些反应过来——是他嫂嫂弟弟满月宴那次。
那回言初哥哥说不舒服，他便守了一夜，唯恐是强融魂片遗留的症状。
不过第二日，哥哥还是活蹦乱跳的，他依旧放心不下，遍翻古籍、又向兄长再三询问，得知并无大碍，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言初哥哥……非给南迁邑买生辰礼不可么？”眼前幻像中的“解淮”拽住一片空白，看那动作，似是拽着祀识的衣角。
解淮多看了两眼。
这一场景……是满月宴他嫌着无聊偷偷带言初哥哥逃出去，结果被哥哥摁到拍卖场给南迁邑买礼物的那段吧。那日自己咬着牙给南迁邑选了件最差劲的，却被好一顿夸赞，按哥哥的话说……“多实用！性价比高啊！”
“看这件怎么样？”虚空中传来“祀识”的声音，“甲胄耐用，又很搭南小姐。”
解淮和“解淮”都凑过去看。
“哪里搭了？”幻像里的“解淮”别过头，心里想着的却是，分明更搭哥哥。
解淮指尖不免动了动。
这件甲胄他很熟，甚至在杀那位“祀言初”的时候，他也穿着。
他一直很好奇甲胄是祀识从哪里买来的，又哪来这么多钱——那时他并不知甲胄是韩亦颜出的钱。后来才知，韩亦颜一直在暗中资助他的言初哥哥，一直在做一些他无法了解的、关于哥哥的事。
甲胄是祀识送他的最后一份生辰礼，花了韩亦颜的钱。
“……下一件拍品。”
台上那虚影的声音依旧动人，身姿妩媚得像条水蛇，一颦一笑都勾着台下那些“观众”的注意力。
但解淮没看她。
“十五号一次，十五号两次。”
解淮转身欲走，听到这编号却猛地一顿。
方才拍下甲胄的也是十五号……韩亦颜？
还……如此迫切想得到魂片？
先前他和言初哥哥与魂片打过多少次交道，每一次韩亦颜都恰好出现……那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言初哥哥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言初哥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解淮就猛地揪了自己一把，几乎是惊醒过来的。
“不对，不对。”他声音发颤，“我怎么可以怀疑他？”
那是言初哥哥。
他等了二百多年的人。
他怎么能怀疑他？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甲胄、魂片、十五号、韩亦颜——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最后，他几乎是跌跌撞撞离开的。
身后的幻象渐渐淡去，那些热闹的人声、拍卖场的喧嚣，都像水渍一样被擦掉了。
手里的灯闪了两闪。
他看着那截灯芯一寸寸短下去，心里默默催着：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可灯还是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裹住。
四周那些游魂又开始看他，看这个唯一有颜色的人，怎么忽然也没了颜色。
在亡都里迷路可是件要命的事。解淮舍不得继续烧祀识的遗物了，可他更想早些找到那魂，只沉默片刻，再掏支旧簪子烧了。
灯芯亮了，微弱的蓝光向亡都深处蜿蜒。
解淮跟着那路走，再不敢耽搁。
一路上他遇见无数幻象——有他小时候记忆中的祀识，有青年时的祀识，有死前那夜的祀识。每一个都在对他说话：
“曦阑，回去吧。”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早就散了。”
解淮不听。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蓝光。
走了一天？两天？亡都没有时间，他只知道脚底磨出了血，灵素消耗了大半，那蓝光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死路。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死气往上涌，刮得他脸生疼。
果真散了吗？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他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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