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来人见门后站着的是解淮,猛地一缩。
解淮皱眉盯着站在外头战战兢兢的解无恙和余矜:“你们……?”
刚才那幻觉一般的疼离开得毫无征兆,他更不知,在门被拉开一条缝时,引火烧身的痛苦已沿着二百零五年前祀识为渡走业障而建起的灵府通道,跑到了他心心念念那人的身上。
解淮回过头去看了祀识一眼。
那人依旧处变不惊的模样,眸子却是危险地眯着——但从解淮那个位置看来,祀识此刻气得要命。
但自认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了解祀识的解小公子不知,那是痛的。
祀识咽了口带血的口水,手上的皮肤是凉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指甲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眼前一阵阵泛花,也看不清来者,只知解淮迟疑着没动手。
“把他们杀了。”他捏了捏正发着烫的眉心,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含糊,但他不相信解淮听不懂。
引来火烧身之症非他所愿。那东西像是得了先祖真传,自认为跟着业障便能找到好东西,便顺着祀识当年为渡业障而在灵府内建起的通道跑过来了,机灵得很。
自己上辈子怕是真欠解淮的。不过也好,自己来受这罪至少不致死。
过了片刻,眼睛终于聚上了焦。一抬眼便对上解淮那双盛满疲惫的眸子。
“啧。”祀识见他还不动手,“你不是半柱香前才答应我,要杀了闯来的人,还要替我埋了么?”
可直到他看清来者——
竟是解无恙和余矜。
余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解无恙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解淮会怎么做。
祀识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又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看见了解淮的手——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把剑收回去了。
“我们……我们以为你们需要帮手。”解无恙的声音在抖,但仍然撑着把话说完了,“小叔叔你走了这么久没回来,阿爹说‘别去添乱’,可你一个人……我们就是想,万一呢?”
余矜站在他身后,攥着拳头,没出声。但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认,但也不打算说自己错了。
祀识的眉心又开始疼了,那股从灵府深处烧起来的热还没散,只是被他硬压下去了——火烧身的种子已经在他体内扎了根,正在一点一点往外蔓延。
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解淮。”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想再管这两人是何身份,“杀了他们。”
解无恙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他听见“杀了”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余矜的袖子。
“……小叔叔,”他抬起头,声音在发抖,“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要是知道……我不会来的。”
他把“不会来的”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余矜站在他身后,终于开口了:“但他想来。他说小叔叔一个人在外面,可能会出事。”他顿了顿,“我拦不住他。”
解淮没动。
祀识盯着解淮的背影,那人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但剑始终没有出鞘。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那张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解淮认识解无恙脸上的那种表情,和他当年想跟着祀识出门时一样——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能帮上忙,不知道自己会闯多大的祸。
“解淮?”祀识又叫了一声。
解淮终于回过头。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时候,祀识看见里面有很多东西——为难、犹豫、还有一点鲜少出现在那人脸上的恳求。
“哥哥,”解淮说,声音很轻,“他们不知道。”
“你差点让他们给弄死了。”祀识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知道如果他们闯进来会发生什么吗?火烧身。要不是——”
他猛地刹住车。
——不能说自己替他挡了,不能说自己现在正被那烈火烧着。
“可是我没死,”解淮迎上他的目光,“我没出事。他们毕竟是我的……虽说我在云生海楼没什么可挂念的……”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祀识愣了愣。
解淮那双眼睛里的“理所当然”,他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不是火烧身,是另一种——更烫、更闷的东西,更让他喘不过气。
“毕竟‘你没死?’”祀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没出事?你知不知道如果——”
他又刹住了。
不能说。不能说“如果我没替你挡下火烧身,你现在已经是一张皮了”。
不能说“我现在五脏六腑都在烧,都是因为要护着你”。
他不能说。
说了像什么?刻意示弱?刻意让解淮愧疚?让他后悔逼他选择?
解淮知道了必然会内疚,内疚了就会更离不开他。而他不想让解淮因为内疚留下来——他想要的是别的,解淮给不了,或者说他不敢要的。
他是喜欢想尽方法让那人感到地位不保,是喜欢让那人怕自己离开,是心理肮脏不健康,可不喜欢这种。
“哥哥,”解淮见他没反应,还以为那人被自己说服了,“他们只是跟进来,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祀识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闯了皇陵哪能算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就能差点把我们都害死?解淮,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解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祀识被他看得更烦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步,扶住石台才稳住。血还在从指尖往神纹上淌,一滴一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就是这么恶心,就有这么罪恶,就是这么令人作呕。
但那又能怎样?
他要把伤了自己的人弄得魂飞魄散,全凭他的心情,谁都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更何况一个解淮?
他堂堂一国之君——哪怕是个暴君,怎甘心被人这么掌控着,今日便要杀了解无恙余矜二人,以证皇威。
“把他们带走。”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关起来……”
可那句“找个良辰吉日斩了”在对上解淮那双眸子后,还是没出口。
他别过头,摁了摁发胀的眉心:“……先不动,你把他们带到皇陵大门等着。”
解淮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一手一个拎起两个还在发抖的少年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脚步一顿:“哥哥,谢谢。”
祀识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浑身却都在发抖。他像一个被掏空了壳的傀偶站在那里。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谢谢”那两个字。
又说谢谢。
解淮说这词的时候,或许是真诚的,但他绝不知道这词进了祀识耳朵里有多刺耳。
应荐星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还好吗?”
祀识没回头:“继续。”
“你的手在抖——”
“——我说继续!”祀识疯了般冲他吼道,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失态,毕竟应荐星是来帮忙的。
“我没想这么说……”
可祀识又刹住了车。
先前解淮这么吼他后,似乎也说了这么一句。可这一句补上去又有什么用?打一巴掌再给个并无作用的“甜枣”?
好在应荐星没说话了。但祀识知道应荐星什么都看出来了——他的脸色、他的汗、他咽回去的那口血。应荐星只是不说。
神纹的光越来越亮,整座石台都在震动。祀言祎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先是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线条。然后是细节——睫毛、唇纹、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
一张脸从无到有,像一幅画被人一笔一笔地填满。
快结束了。
祀识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五官,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感动。是累。
太累了。
-
祀言祎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哥。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要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认识的——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
祀识没理他,转身走了。他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却把手上未流干的血蹭到了脸上。
祀言祎愣了一下,爬起来想追,腿却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
应荐星扶着他站起来:“别追了,他心情不好,应该出事了。把你送回去我再去看他。”
“这是……我是怎么回来的?”祀言祎抬起头,看向应荐星。
应荐星正在收拾东西,头都没抬:“你哥刨了你爷爷的坟,用骨头给你重做了副身体。”
祀言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门口。祀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还在长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而应荐星带着祀言祎找到祀识的时候,他正站在皇陵外的一棵枯树下。
他们忙了半个白天再加上将近一整个夜,此刻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把那件红色的外袍吹得像一面快要撕裂的旗帜。
应荐星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解淮呢?”
祀识:“刚让他先带人回去了。”
“不怕他会偷偷把那两人放走?”应荐星皱起了眉,“还让他们坐车,我们怎么办?”
“……懒得想他会不会放人。”祀识摇了摇头,“至于我们……走路吧,当健身了。”
“走路走路走什么路!”应荐星瞪了他一眼,“祀言祎刚恢复不宜多动,还有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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