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想说自己好得很，甚至敢说自己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火烧身的后遗症退去了些，眼前终于能看清了，耳也慢慢恢复了听觉。
可他还是莫名心慌：若是别人问起他怎么办？
——我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
可在心底，他还是有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火烧身本该落到你身上，我替你挡了，没有怨言，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气我？“可我没事啊”你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但他不能——说了就变成“示弱”。
他想说，我当时不是在生气，是在忍疼，你就看不出来、不能说两句话吗？。但他不能——解淮会愧疚，会后悔，会留下来，而他不想让他因为愧疚留下来。
他想说，那颗药不是糖，是压制火烧身的解药……我现在已经快压不住了。。但他不能——说了就证明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想说，我杀那两个人不是为了替你出气，是为了活命。但他不能——因为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说，我宁愿你恨我。但他不能——因为解淮问他“你还好么”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准备好被关心。
他好想说……好想告诉解淮，好像说自己好疼好疼，好像埋怨一番。
但是不可能。
他的骄矜，他的脾气，没有一点能让他允许自己低下头，来求一个安慰或是道歉。
……只能自作自受，将苦涩全咽了。
——
帐顶还是那个帐顶，绣着隐隐发着光的月纹。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息，脑子里一片空白，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解无恙。余矜。血。罹魈。
他从三层高的屋子跳了下去。
祀识猛地坐起来，无意间又扯动了左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腿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系了一个规整的结。
“……谁干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刚说完就开始咳嗽，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
掌心落了几点黑色的灰烬。
火烧身好了，可他体内那些被烧成灰的五脏六腑回不来，没死能算命大。
祀识盯着那些灰烬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在被子上蹭干净，抬起头就看见宋沅和应荐星正站在床榻边，见他这样忙伸手去扶。
“清醒了？”应荐星快步走过来，手按上他的脉搏，“以后还跳不跳了？”
祀识摆摆手，自己撑着坐好了：“解淮呢？”
应荐星一时失语，只想骂他没良心。而一旁的宋沅愣了一下：“在主上安排的那间屋里。”
“你……去把他送回愉仙国。”祀识摁了摁眉心，像是临时做的决定，“现在就去。让曲谣跟你一起，路上别出岔子。”
宋沅没动，皱了皱眉：“主上，你刚醒——”
“我知道我刚醒。”祀识打断他，声音忽然急了，又呛出一阵咳嗽，咳完了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览冥国最近太乱了，他留在这里不安全。你送他回去，看着他进云生海楼的门再回来。”
应荐星听不下去了：“他不会——”
“他不会听话。”祀识打断他，这回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他不会听话。所以让宋沅送。”
他顿了顿，垂着眼盯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声音更低了：“这件事我也有错……至少不该当着他的面。我以为他不在，以后该怎么办？”
一向负责的应荐星也不免想转身走了
宋沅这人老实巴交的，不懂祀识话里其他的意思，只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祀识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低着头，脑子转个不停——怎么劝能让解淮回去？说什么他才会听？
说“我这里不安全”？他不在乎。说“你在这里我分心”？他会在乎，但会更难受。说“我不想看见你”？
他说不出口。
“主上。”宋沅忽然开口。
祀识抬起头。
宋沅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祀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解淮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不知道又听了多久。
祀识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已经把被单攥出了褶子。
“打扰了。”解淮没看他，径直走进来把药碗搁在桌上，“我自己会回去。”
“……”祀识沉默着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怎么不继续？是我的出现影响到你们了？”解淮这话几乎用了“刻薄”的语气，“不必管我。二位继续聊。”
说罢，他转身便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的，脊背挺得很直，是他在云生海楼惯用的冷漠，却不是在祀识这里常出现的。
祀识盯着那个背影，盯着他走出门，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
解淮刚才走路的时候同手同脚。
不是那种刻意的同手同脚，是那种——人走了神，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身体便不自觉地失去协调的同手同脚。
祀识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而宋沅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去准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送他回去。看着他。”
宋沅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祀识一眼。那人还盯着那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攥着被单的手指，指节泛白。
宋沅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
曲谣被叫来时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
“送他回愉仙国？”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指了指门外，“他？那个疯子？你让我送他？”
“你送。”祀识靠在床头，闭着眼，懒得看他，“宋沅也去。两个人，别出岔子。”
“他那么厉害，还用得着我送？”曲谣翻了个白眼，“他自己不会走路？”
“曲谣。”宋沅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曲谣甩开他的手，瞪了祀识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先把我们支走，然后自己——”
“那你别送了。”祀识睁开眼，打断他。
曲谣愣了一下。
“你送祀言祎去北丰国。”祀识说，“看看有没有办法暂缓览冥国当前的旱灾。他在北丰国待过，路熟。”
“旱灾？”曲谣皱了皱眉，“旱灾找北丰国有什么用？他们那边比我们有水，哪里有旱灾——”
“让你去你就去。”祀识的声音重了些，但很快又缓下来，“北丰国那边有几种抗旱的作物，你去问问能不能引种。祀言祎认识那边的人，带上他好办事。”
曲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宋沅一眼，宋沅也皱着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
“主上。”宋沅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你当真是想引开我们？”
祀识的手顿了一下。
“览冥国最近不太平。”宋沅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些贪官被抄了家，他们的门生故旧到处煽风点火。百姓不懂什么‘激进不激进’，他们只知道新皇一上台就抓了很多人、抄了很多家。有人害怕，有人不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顿了顿。
“你让我们走……是想自己扛。”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祀识看着宋沅两息，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疲惫和心虚：“有应荐星在，我怎么可能是想自己扛？”
宋沅没说话，曲谣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也难得没有接话。
祀识被他们看得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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