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分三路。”
这是祀识在葛湖村的破屋里,对着应荐星、祀遇璟、解淮、宋沅和曲谣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写满疲惫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祀识说完这四个字,屋里安静了很久。曲谣想骂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应荐星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像在找一条路。
“那就这样。”应荐星先开了口,“我去宫里。把祀遇珉逼到该站的位置上。”
“不是‘逼’。”祀遇璟靠在门框上,兜帽压得很低,嘴角弯了弯,像笑又不像。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祀遇珉和祀识一样,不是那块的料。
-
应荐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祀遇璟。
皇宫的门已经关了。守门的侍卫看见应荐星时愣了一下——差点要喊娘。
“让开。”应荐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侍卫抬起头,目光越过应荐星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穿黑袍的人身上。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认识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去,赶忙侧身让开路。
应荐星推门进寝殿的时候,祀遇珉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还没睡,但他大概宁可自己已经睡了——看见应荐星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是来给他拜年的。
“国师深夜来访,有何贵干?”祀遇珉把书放下,一不小心碰倒了矮几的水,来不及收拾,他先手忙脚乱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假得像画上去的。
应荐星没有绕弯子:“陛下,国联会要灭览冥国。灭国,一个活口不留。”
祀遇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嘴:
“……我知道。”
“亚沛尼要在国联会上提案,把览冥国从地图上抹掉。”应荐星往前走了一步,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疲惫的眼睛照得格外亮,“愉仙国已经点头了。元顺国挡不住。北丰国被威胁。没有人会帮览冥国——除了我们自己。”
祀遇珉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去。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就不能求饶?或者……或者再割一座城也好?”
祀遇璟皱了皱眉,几乎起了把祀遇珉杀了的心思。
应荐星也有所不满,却开口道:“最好的办法,是趁他们还没有正式出兵,先把内部稳住。陛下,您需要站出来。您是览冥国的国君,您说的话,至少还有人会听。”
祀遇珉盯着他,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假,像面具裂了缝:“站出来?站出来做什么?跟他们打?国师,您知道览冥国现在什么样子吗?军队没有粮饷,将领不听调令,百姓恨不得吃了我。我拿什么跟他们打?”
“拿你的狗命。”一直沉默的祀遇璟忽然开口。
祀遇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声音让他觉得眼熟。
他想起来了,于是手颤得不听使唤,指着祀遇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见过这样一张脸。那时候他还小,那个人坐在高处低头看他,目光里也没有温度。
“……兄长?”祀遇珉的声音在发抖。
祀遇璟没有应。他把兜帽往后掀了掀,露出整张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
祀遇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祀遇璟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弟弟,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在他阴影里的人。
文采不如他,武功不如他,连名字里那个“珉”都比“璟”差了一截。这个人从来不是他对手,甚至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个影子。
如今自己儿子却让他求着他?
“我老了。”祀遇璟终于开口,“你也老了。但览冥国还没到这个地步。”
“我没那个本事。”祀遇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要命,“你知道我没那个本事。”
“我知道啊。”祀遇璟说,“所以我来了。”
应荐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这对兄弟,看着他们之间那条从来不曾亲近过的线。他没有资格插嘴,他只是来办事的:“陛下。您只需要点个头。剩下的,我们来办。”
祀遇珉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这样站在烛火前。那时候他问自己: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
后来他发现,只凭他自己永远不可能——所以国联会出现了。
他什么都比不上祀遇璟——除了软弱。国联会看上的就是他这点,他很好管教,于是终于有了能与祀遇璟平起平坐的资格。
现在祀遇璟却要他与这资格反抗?
“不……”他说。手还在抖,看到祀遇璟那冰冷的眼神却忙改了口,“好。”
应荐星松了口气。他转过身,想对祀遇璟说“可以走了”,可却看见了——祀遇璟的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你——”应荐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祀遇璟没有看他。他看着祀遇珉,看着那双忽然睁大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你做什么?”祀遇珉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墙。
“你没有那个本事。”祀遇璟往前走了一步,“我也等不起。”
他往前走第二步。
“你坐在这里,只会挡路。”
走第三步时,匕首刺进去了。
快到应荐星来不及反应,快到祀遇珉来不及喊出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祀遇璟的手上,落在地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为什么?”祀遇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名正言顺地领兵。”祀遇璟把匕首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浸透了祀遇珉的寝衣。他没有看祀遇珉的脸,只是转过身,把匕首在袖口上擦了擦,收回去,“废物。”
应荐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祀遇珉从墙上滑下去,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杀了他。”应荐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嗯。”祀遇璟把兜帽拉回去,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活着没有用。死了,还能当个由头。‘国联会逼死览冥国君’——这话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还会坐在那里不动吗?”
应荐星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一丝惊愕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祀识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经问他:“应荐星,你说览冥国以后会好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更不知道答案了。
“走吧。”祀遇璟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还有事要做。”
应荐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祀遇珉的眼睛合上。
-
这边的宋沅蹲在草丛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刺骨。曲谣趴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天一夜。敌方的军营就在前面不远,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还要等多久?”曲谣把草吐掉,声音压得很低。
“等信号。”
“什么信号?”
“不知道。”
曲谣翻了个白眼,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宋沅也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只是棋子,被摆在某个位置,等着被下棋的人用。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天边有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要下雨了。
宋沅抬起头,看着那片压得很低的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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