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快些了。”
祀识的目光频频扫向那道越来越亮的死门。亚沛尼掌中的灵素还在燃烧,白光刺目,把她的影子钉在死门上。
解淮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轻又急,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祀识扶着他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要不你在这里等——”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死门开了。
莹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潮水,像瀑布,像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囚徒。
那光太亮,亮得祀识睁不开眼,亮得解淮不得不偏过头去。
死门开的那一刹,他们听见了哭喊声,那是成千上万个魂魄同时发出的、被压抑了近百年的哭嚎。
“该死。”解淮咳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往祀识身上靠了靠,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她动作怎么这么快?”
“没事。能找到她已经够了。”祀识往亚沛尼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解淮,咬了咬牙,“你能自己待着吗?”
解淮点了点头。他松开祀识的手,指尖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却顿了顿。
“……你小心点。”
亚沛尼站在死门前,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魂魄,看着那些莹蓝色的光点在她眼前汇聚、成形,变回一张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米椒第一个认出了她。
少年被蜂拥而出的魂魄撞得踉踉跄跄,稳住身形后抬头就看见亚沛尼,他先是愣了一下:“……亚沛尼姐姐?”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喜,是惊异,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恐惧——亚沛尼的脸很狰狞。
亚沛尼自然没注意到。她对着米椒笑了笑,站在一群魂魄中看起来却更像个恶鬼。
“我母后呢?”她四下张望,目光在那些半透明的面孔上飞快地扫过,“他们没有跟你在一起?”
米椒往人潮中看了一圈,片刻后指向不远处:“在那儿。”
亚沛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罗蒲站在那里。还有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姐妹,她在安洋大屠杀中失去的所有亲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连忙逆着人潮跑过去,她跑得很快,因为她觉得这一次谁也追不上她了。
她在罗蒲面前停下脚步。
“母亲。”亚沛尼的声音在发抖,“我接你回来了。”
她废了那么大力气,终于接回了自己所爱的人,这一刻她竟觉得所有累都是值得的——
啪。
美梦被罗蒲的一巴掌拍碎了。
那一巴掌不重,但很响。周围的魂魄都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看过来。
亚沛尼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罗蒲,那人看着亚沛尼,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让亚沛尼害怕的东西。
失望。
“我们都看着呢,”罗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亚沛尼的耳朵里,“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借了那么多灵素,你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让我们背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回来?”
亚沛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以为母亲会抱住她,会哭,会说“你辛苦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我是为了你们!”她的声音拔高了,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为了接你们回来,我苦了这么多年——”
“我们让你等了吗?”罗蒲打断她。
亚沛尼愣住了。
“我们让你杀人了吗?”罗蒲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我们让你把览冥国的人都杀光了吗?”
“没有杀光——”亚沛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是……是打开亡都的通道,需要足够多的魂魄冲垮那层壁——”
“你在说什么?”罗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杀一国人,就为了接我们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和愉仙国当年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亚沛尼的嘴唇在抖,她想反驳,想说“那是他们先动的手,如果没有安洋大屠杀,自己也不会做的这么过分”,想说“我只是想接你们回家”,想说“你们不该谢谢我吗”——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她站在死门前,站在她死去多年的亲人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他们团圆了。可这团圆的前提,是她变成了她最恨的那种人。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太想你们了。”
罗蒲叹了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她伸出手,想碰碰亚沛尼的脸,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
因为死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魂魄涌出的声音,是关闭的声音。
祀识蹲在死门旁边,从怀里摸出韩乘给他的那枚法器。东西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韩乘说只要把这东西投进死门,它就会自己关闭——但似乎现实远没有这般轻松。
祀识攥紧法器,往亚沛尼那边看了一眼——她在哭,在和她的母亲说话,应该注意不到他。
他猫着腰,沿着死门的边缘往前摸。莹蓝色的魂魄从他身边飘过去,有的没注意到他,有的注意到了但没在意。他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担心亚沛尼会听见。
还有三步。
“你做什么?!”
亚沛尼的声音从身后炸开。祀识来不及回头,只来得及往前一扑——法器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死门里。
——同一瞬间,他的后背炸开一阵剧痛。
亚沛尼向解淮借来的灵素毫无保留全打在他背上,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打散了。祀识往前栽倒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尽力抬起头——
法器在死门里爆开。
一团暗金色的光像一张大网,从死门中心向四周蔓延,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魂魄往回推。那些魂魄尖叫着、挣扎着,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片一片地消失在光里。
死门要关上了。
祀识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疼得像是被人揭了一层皮,但他笑了笑。
“快走。”他听见解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因为亚沛尼无暇顾及灵素的争夺权。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哥哥,快走。”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身后传来亚沛尼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小,最后被死门关闭的轰鸣吞没了。
亚沛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死门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缝,莹蓝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罗蒲站在她面前,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
“母亲——”亚沛尼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罗蒲半透明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别走。”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走——我好不容易把你接回来的——”
罗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自己保重。”
死门关了,但那些逃逸的魂魄还能在琅州、在人间待上一段时间。或许罗蒲是真的失望透了顶,才会这样选择。
最后一丝光也灭了,亚沛尼跪在黑暗里,手还僵在半空中。
祀识转过身刚想走,却听见亚沛尼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没托着解淮的手勾上了红丝。
但亚沛尼没有动。她跪在那里,头垂着,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杀了解无恙和余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祀识僵了片刻,侧目去看解淮。那人只是摇了摇头。
“你在想‘我必须活’,对吗?”亚沛尼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在想‘他们不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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