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分明就是览冥国想毁了琅州才故意引发的!”余谦怒睁双目,一掌拍在桌上。
——战后两日,国联会临时会议厅——
这一次,览冥国的席位不再空着。祀识坐在该坐的席位上,看上去很平静:“怎么说?”
“你们害死了愉仙国解氏的家主,还害死了安洋国君,”余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们勾结右会,步步为营,故意——”
“我们没这么闲。”祀遇璟坐在祀识右后方,连头都没抬,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枚从亚沛尼尸体旁捡来的令牌,“说我们勾结右会,你既然有这个脑子想到我们勾结右会,怎么没脑子想到是右会甩锅?”
余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右会首席是亚沛尼。”祀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假扮解愔,潜伏在愉仙国近百年。她用解家的势力在国联会里替自己铺路,用安洋国君的身份煽动你们对览冥国动手。她要的不是览冥国的土地,是览冥国亡都通道里那些亡魂。她要把通道冲垮,把她死在安洋大屠杀里的亲人接回来。”
“你胡说!”余谦猛地站起来,“亚沛尼国君和解愔都已经死了,你当然可以把脏水往他们身上泼!就算亚沛尼有问题,那解愔呢?解愔是我女婿,在云生海楼、愉仙国待了那么多年,和那么多人相处,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南关奈的声音从余谦身侧传来。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朋友。”
“解淮带我去看了石璃解氏的一处地窖。”祀识接过话,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假解愔就在那里。已经死了,大概是战前刚被折磨死的。”
余谦的嘴唇在抖:“可既然你们说解愔是亚沛尼假扮的,亚沛尼又为什么要留下解愔的尸身?这不是留下把柄吗?”
“因为亚沛尼需要‘解愔’来预演自己的处境。”祀识看着他,“她吊着解愔一口气,用安洋鲛人最擅长的幻术制造幻境,让解愔在里面替她做选择——如果余笙不同意她去灭览冥国,解愔会怎么做。”
解淮带着祀识搜集证据时,进了那间只有解氏家主才能进的地窖。他们用回溯死前记忆的符箓查看了解愔最后几日的意识。
虚影中,亚沛尼问了解愔那个问题。解愔选择了沉默。
亚沛尼不满意。她又模拟了另一种可能性——比沉默更小的概率,但解愔会怎么做?
幻境刚铺开,解愔便死了。死前那一瞬,他的选择是:杀死余笙。
只是后面的事情祀识没蠢到说出来。说了对石璃解氏不利——最要影响到的人就是解淮和余笙。
“既然此事没有异议了。”见崔樵站起来,祀识忙收回思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樵身上,他却低着头,盯着桌面那道细长的裂纹,过了很久才开口。
“北丰国……退出国联会。”
殿内炸开了锅,余谦的脸色更不好了,几位小国的国君交头接耳。
“亚沛尼找过我。”崔樵道,“她让我在战场上让混乱变得更乱。她答应我,事成之后会把我哥接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脊背挺得很直:“我没有让混乱变乱。但我也没能拦住她。北丰国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指责别人——我们欠的账,我们自己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北丰国勾结右会。自愿退出国联会。”
他坐下去,不再说话了。
何其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元顺国,”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道,“提议为览冥国洗罪。”
他看了一眼余谦,又看了一眼祀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国联会定祀识的罪,用的理由是‘绑架解淮’。可解淮不曾受过谁的绑架。至于其他罪名——登基方式不当、拒不受降——在亚沛尼的阴谋面前都不值一提。何况这些事情,在座的很多国君都做过,国联会却也没闲到去管他们。”
他顿了顿,道:
“览冥国无罪。祀识无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滋啦”一声,火苗跳了跳。
余谦的目光开始躲闪,频频落在安洋国的席位上。那里坐着一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是亚沛尼的侄儿。
他被匆匆推上那个位置,此刻正缩在位子里,像一只被拎上台的猫,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缝里。
“安洋国……安洋国……”那少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安洋国弃权……”
余谦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了一眼崔樵,崔樵低着头不看他。他看了一眼何其兮,何其兮端着茶杯,也不看他。他看了一眼安洋国那个少年,那少年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他忽然觉得,这他坐了那么多年的主位,今天格外冷。
“愉仙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无异议。览冥国无罪。”
-
会议室外,天光很亮。祀识微抬起手挡住些刺目的光。
“结束了?”解淮见他出来了,忙迎上来。休养了几日,他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
“嗯。”祀识笑了笑,“结束了。”
死门被破虽已两日有余,可那些亡魂还未悉数回到亡都。
祀识问过韩乘,韩乘看着湛蓝的天,丢给他一句:“日子到了会被亡都吸回去的。”
“你娘他们也在吧……”祀识偏过头看着解淮,“见到了?”
解淮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早就见到了。她站在人群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还是年轻的模样,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穿着元顺国旧时的衣裙。
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想喊一声“娘”,但喉咙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到头来那人都走了,他也没喊出来。
甚至她看见他了,还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解淮的孩子?”
那时解淮点点头。
何其欣看他这呆呆的模样,还以为遇到个傻子,皱着眉低声道:“真认识?”
“认识。”
“算了,我也没多少时间了。”何其欣摆了摆手,“既然你认识,麻烦替我说一声,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解淮没来得及说其他的话,那莹蓝色魂魄便已被死门捉回去了。
“好好过。”解淮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
祀识知道他不想提,也没问别的细节,于是是伸手握住了解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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