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的意识随景禧一起昏沉着,那人睁眼时,祀识看见他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烛光一晃一晃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胸口的伤被包扎过了,白布条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整整齐齐,连收尾处都掖了一个小角。
景禧盯着那圈白布看了两息。这包扎的手法祀识见过——不是木皖,木皖的手艺没这么细。
他在皇身边待过,见过皇补那些破损的傀偶,每一针都像缝衣服,整齐得不像在补活物。
皇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祀识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怕——他在景禧的记忆里,皇看不见他。
只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景禧的命运就彻底和那个人绑在一起了。
他想走。想从这段记忆里抽身,想去追先前听见的那个越来越远的声音——解淮。
可他的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里。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景禧胸腔里那颗不再跳动的心。
——没有心跳。
祀识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景禧伸手摸了自己胸口很多次,摸到心口不再起伏,摸到伤口愈合得太快。
那些触感,祀识也能感觉到。冰凉的皮肤,僵硬的肌肉,灵素灼烧后留下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胸口。
景禧在怕,那股恐惧顺着共感的触须爬进祀识的灵府,冷得他骨头疼。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祀识的心又沉了一寸。——
皇站在门口。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醒了?”
景禧没说话。祀识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攥紧了那枚炎髓——最后一颗,从火场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别摸这东西了,你当我瞎?”皇在他床边坐下,伸出手探了探景禧的额头。指尖冰凉,动作却不算粗暴,“戏挺足。方才在木皖那里不是还跟我说好的要跟我走?我没有暴露你的情况——一个有生命的傀偶,若是驸马知道了,你觉得自己还能安逸多久?”
皇的手在景禧额头上停了两息,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是那种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
“木皖的炼傀术不算差,但收尾总是毛躁。”皇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评价一件用旧的器物,“我替他补了几针,不然你早烂了。”
景禧的心沉了下去。祀识和他一起感觉到了——那种“补了几针”的说法,不是给人治伤。是补器物。
“……你把我炼成了傀偶?”
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你不算傀偶,虽然心跳停了,可你的血还是热的。”
他的嘴角弯了弯:“傀偶不会有热的血。你算半成品——还活着。”
半成品。
还活着。
这两个词在景禧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像针扎。
他在怕。但怕的不是死。
他在怕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皇站起来背过身去。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柄立在那里的刀:
“你是木皖炼出的傀偶,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傀偶。我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景禧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那枚炎髓硌着他的掌心:“你想要在我身上做实验?可以,我同意。但你要把我的命给保住,要好吃好喝供着,我要什么你都得满足——你能吗?”
皇这个人不会答应任何人的条件,在右会待了那么久,从来只有他提条件的份——景禧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果不其然,皇沉默了几息。
“能。只不过不是现在。”
祀识愣住了。景禧也愣住了。
那股“愣”的情绪透过共感传过来,浓得化不开——不是惊喜,是不信。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一片绿洲,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是揉眼睛,是觉得自己看错了。
“你先养伤。等你能下地了,我再慢慢跟你说。右会虽然不缺药材,但也不是拿来糟蹋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里是右会。”
门关上了。
烛火晃了晃,景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缝里漏出的那条细线。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那枚炎髓,又塞回枕头底下。
祀识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答应?这个人想要什么?这个人——到底在演什么?
日子在右会变得很慢。
景禧的伤好得比预想快得多。皇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来的时候很少说话,景禧也不主动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像两尊被摆在同间屋子里的石像。
祀识在这段记忆里渐渐觉得不对劲。
不是景禧不对劲,是皇。
这个人从来不等人。他的时间比别人的命都贵。可他在景禧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手里拿着书,一页都没翻。窗帘的影子从东边爬到西边,他的姿势就没变过。
他在看景禧。
——不只是看伤势恢复得怎么样,更像是在透过景禧看某个人,是那种看儿子的眼神。
若按照祀识对此人的了解,定要猜他是不是在演,在拉拢与景禧的关系,景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皇似乎真的把景禧当作儿子了。
景禧感觉到了皇的目光,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缩。他在那目光里待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知道逃不出去,索性不逃。
皇突然问他:“你恨你父亲?”
景禧沉默片刻,抬起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皇在圆凳上坐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不轻不重地落进景禧耳朵里,“你恨他不肯陪你,恨他让你被关在海底里十四年,恨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不在。”
景禧没说话。祀识感觉到他的情绪在翻涌——那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本能的防御。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我不恨他。”景禧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服自己。
皇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涩意,“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子。”
景禧盯着那个逆光着的背影。祀识和他一起盯着——透过景禧的眼睛,他能看见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攥着拳。在忍。
为什么忍?景禧不知道。祀识也不知道。
但祀识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被他亲手关上的密室里,皇也这样背对着他站过。那时候他说:“你还活着,欠了多少人的账?”
声音也是这种——不咸不淡的。
那不是恨。那是别的什么。
-
往后的日子,皇开始给景禧带东西。
一包糖。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自然不是皇会买的东西——他连茶都喝最苦的,怎么会买糖?
“路上看见的。”他把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们小孩子应该喜欢吃这个。”
景禧盯着那包糖半晌。祀识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人碰了旧伤口的疼。
他不喜欢吃甜的。但皇不知道。
皇不知道,祀识知道。他附在景禧身上那么久,知道景禧小时候的事——知道那碗每月初一的糖水,知道母亲递过来时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他把糖水喝完只是为了换那一眼。
“多谢。”景禧把油纸包收好了,没有拆。
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皇带来了一本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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