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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替死,算你荣幸

小说:

陛下如此多娇

作者:

涣爻

分类:

穿越架空

场景再换的时候,祀识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景禧的记忆里,还是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中了。

方才解淮的那声音像一根线,细细的,从很远的地方牵着他。可那根线总是断,断在他快要抓住的时候,不想让他醒过来。

眼前的画面从黑白渐渐染上颜色……

-

那夜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景禧的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不敢去想父亲——不敢想他最后那一眼,不敢想他是不是还活着,更不敢想那片火海。闭上眼就是烧红的半边天,就是被火光映得通明的海面,就是那个没来得及抓住的背影。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

所以当元顺国那个疯子地主告诉他“长公主府招侍从”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他需要身份,需要容身之处,需要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

元顺国的宫殿不如安洋海宫那般奇异,但也处处透着精致。窗棂上刻着缠枝莲纹,帘子是鲛绡纱,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水面漾开了波纹。景禧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一盏茶。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足尖。身上穿的是侍从的衣裳——月白色的短褐,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带子。和他在海宫里穿的那些衣裳不一样,没有鳞纹,没有珠贝,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瘦了很多。几个月前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船,还有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那层“我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的错觉。他每天都会梦见父亲回头的那一眼,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阿禧。”一个女官从殿内走出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长公主让你进去。”

景禧应了一声,端着漆盘往里走。

他的步子很稳,手上的漆盘也很稳。但祀识附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厌恶。他讨厌这地方。讨厌这些繁复的礼节,讨厌这些说话阴阳怪气的宫人,讨厌那个坐在帘子后面的长公主。

可他无处可去。

赵庆姻一家收留了他几个月,但元顺国到底不是安洋国。一个混血的鲛人,不吃药在陆地上活不下去,偏偏那药价比黄金还贵。他在赵家白吃白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要钱买药?

他需要身份,需要容身之处。长公主府招侍从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他不是没骨气,是骨气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药用。最终他还是忍着耻辱,求赵庆姻的爹托了关系,才被送进宫里。

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隔着鲛绡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姿态慵懒。旁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打扇,一个剥葡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着什么。

“新来的?”帘子后面的人开口了。声音不算冷,但也没什么温度。被娇养大的长公主不需要对侍从有温度。

景禧跪下,把漆盘举过头顶:“是。”

帘子被侍女掀开一角。一张年轻的面容露出来,算不上多美,但五官生得精致,眉目间带着点不耐烦的骄矜。她看了景禧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得的器物。

“长得倒是不错。叫什么?”

“景禧。”

“禧?”何其欣挑了挑眉,像是觉得这名字有趣,“哪个禧?”

“示旁的禧。”

“示旁的禧……”何其欣把书搁下,坐直了身子,隔着帘子打量他,“吉祥的意思。谁给你取的?”

景禧顿了一下。他父亲的脸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人不常笑,但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大概是景禧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他低下头,把那个画面按下去,像按灭一盏灯:“家里长辈。”

何其欣没再问了。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把帘子撩起来,然后伸出手。景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让他把茶端过去。

他站起来走近几步,把漆盘递到榻边。

何其欣端起茶盏,掀开盖子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龙井?谁让你泡这个的?”

景禧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跪着,不敢抬头:“管事说长公主喜欢——”

“我前日说喜欢,今日就不喜欢了。”何其欣把茶盏搁回漆盘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换了。换君山银针。”

景禧应了一声,端着漆盘退出去。转身的那一刻,他咬了一下嘴唇——不是委屈,是提醒自己:

这里不是海宫,没有人会在意你被怎么对待。你要活着就得习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何其欣在身后对身旁的人说了句话。

祀识能认出那是年少的木皖——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锋锐。

他坐在何其欣身侧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

“这新来的倒是乖,不像你,当年还敢冲我出言不逊。”何其欣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像是在翻旧账,又像是在逗趣,“还有上一个,动不动就哭,烦死了。”

侍女们轻声笑了。木皖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对着何其欣说了句什么。景禧没听清,也没回头,端着漆盘走远了。

长廊很长,两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景禧走得很慢,漆盘里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心里数:君山银针。不能记错。不能记错。不能记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何其欣脾气不好,但不算太难伺候。高兴的时候会给侍从赏赐——一把金瓜子、一匹绢、一盒糕点,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但从不打人。

景禧摸清了她的脾性:龙井换成君山银针,午睡后要喝蜜水,掌灯时不许人说话,初一十五要去佛堂,那天的茶要换成白水。

管事夸了他几次,说他机灵、有眼色。何其欣也开始记住他的名字——不是“那个新来的”,是“阿禧”。

可景禧只觉得累。这种累不是站三个时辰腿酸的那种,是每天都要算、每一步都不能错、连睡觉都要绷着一根弦的累。

虽然跟他在海宫时的状态差不了多少,可他就是觉得更累了。

他跪着端茶,余光扫过何其欣慵懒的脸。他越来越瘦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不是长公主府吃不饱,是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夜的画面——父亲回头的那一眼,火光里断裂的船,海面上漂着的碎木板。

他把这些画面压下去,像把一件旧衣裳塞进箱底。不看,不想,就当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不坏。如果说海宫是地狱,那长公主府就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没有颜色的、没有温度的,但至少能走。

可木皖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景禧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不是最初的敌意,不是“抢了我差事”的愤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像是在盘算什么的东西。

他尽量避开木皖。送茶的时候绕路,传话的时候找旁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同在长公主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躲得过去?

这天夜里,景禧值完夜往回走。

长廊很长,两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他走得很慢,膝盖隐隐发酸——站了三个时辰,腿早麻了。脚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拐过回廊的时候,他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景禧的脚步顿了一下。

木皖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月光落在刀锋上,一闪一闪的,像猫的瞳在暗中闪烁。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白。

“景禧。”他的声音不高,只是在这空荡荡的长廊里格外清晰,“这么晚还不歇?”

“这就去歇。”景禧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木皖没拦他。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靠了过来。

鼻尖几乎蹭到景禧的耳廓。他嗅了嗅,低声说:“你身上有海腥味。鲛人?”

景禧僵住了。那颗压得很深很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木皖退后一步,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景禧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满意,是“终于确认了”的那种满足。

“长公主挺喜欢你的。”木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

景禧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背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知道木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算一笔账——算他值多少钱,算他有什么用,算他能不能被握在手心里。

月中,何其欣要去城外的寺庙进香。

景禧跟在轿子旁边走,手里捧着备用的茶具和点心匣子。木皖走在轿子另一侧,腰间别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山路不算陡,但轿子走得慢,晃晃悠悠的。何其欣被颠得有些不耐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还有多远?”

“回长公主,约莫半个时辰。”管事在轿前回话,声音谄媚得像抹了蜜。

何其欣“啧”了一声,把帘子撂下了。

景禧低着头走,没注意木皖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木皖已经贴得很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吸的温度。

“你怕我?”木皖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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