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微微掀开帘子,借看车外街景的功夫,将心头困惑翻来覆去揉了好几遍。
他在躲她么?
这人该不是在把她做过的事,都学来报复一遍?
正想着,宁青商问道:“沈旋戈找过你了?”
她放下指边的帷裳,转过半身来看他。早过了黄昏,车内未掌灯,愈显昏昏。他戴着白缎,红中显洁,说不清是神姿更重,还是妖冶更盛。
陆夏如登徒子看美人那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慢悠悠的:“你说今早么?嗯,他还提起你了,以为是我让你走出了情伤……”
他不置可否,听她话中渐渐带上讽意:“他似乎很想他的妻子再为他动心一次。我拒绝了,但他应当还会来找我。”
陆夏对宁青商为何知晓此事,既不好奇也不疑惑。他位极人臣,身为国师,钉子就算插遍京中每一块石板,也不算怪事。
她关心的是:“沈旋戈也找你了?托你来周旋此事?”
“他不会叫旁人插手他与他妻子间的事。”
“可他找我了呀。”
他轻笑,像是看透沈旋戈这人:“因为他走投无路了。”
不知为何,陆夏从他的这声轻笑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些同病相怜的……疯意?
此后车内复静,一片无澜,反显暗涌。陆夏见他往后靠仰了下,似是累极,喉间的软骨绷着软玉皮肉,上下勾滑。
他似有所觉,侧过脸去,不叫她细看。
陆夏:“……”
他真的在阖眼休息么?
直至马车停稳在国师府外,宁青商才重新有了动作,劲长的手指抵上眉间揉了揉,继而起身,准备掀帘出去。
陆夏想跟上,却被他拦下。
“你不必下车,片刻便好。”
这不合礼数,显得她目无权臣,不晓尊卑上下。
可陆夏怔了好一会儿,根本无心惦记这些繁琐无用的京中规矩。
适才被宁青商拦住时,她的指尖无意碰上他手背,他一僵,旋即下车,换一阵春风入帘。
她垂首,指尖互相碰了碰左右手背。
他是染了风寒么?手背温烫,身上定然也热得好厉害。
陆夏撩着车窗帷裳,等了又等,见宁青商拿着个锦盒出来。她刚要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已将锦盒递了过来。
“宁……”
她什么都来不及问,他道:“一切都好。”
说罢,他转身回了国师府,白缎未摘,也未多看她一眼。
陆夏正懵然时,先前见过的那位谢晋成出现了:“陆司星,我来护送您回去。”
上回夜里,也是他骑马随行护送。
陆夏将锦盒放在膝上,隔窗问道:“他……宁大人是否身体不适?”
谢晋成高坐马上,闻言弯下腰,挨近车窗,像是早已得过授意,同她解释:“陆司星不必担心,并非什么病,只是大人每到下弦月这两日,都要独自待上一会儿,不碍事。”
“每到下弦月么?”
“两年如此了。”其余更深的话,谢晋成一句也未多说。
陆夏见从他这套不出话,不再问,于马车中安静坐了一路。
直至下车时,她复又问了下马欲扶她的谢晋成一句:“宁大人可曾提过,我能自由进出国师府之类的话?”
谢晋成眉峰一凝,有几分信了眼前这位司星,确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几炷香前大人才交代的话,转头不过片刻,她就算出来了?
“大人的确吩咐过,”谢晋成对陆夏道,“您何时来都成,但凭心意,底下的人不会拦您。”
随后陆夏进了小院,室内小窗未拢紧,一只信鸽在窗边窝坐一团。
这是陆寻渊养的鸽子,一月不见又胖了些,竟还能飞得动。
她坐在桌前,先开了怀中锦盒,里头银灿如亮雪,薄如蝉翼的蝶翅层层叠起,像是重瓣的极乐花。
还有从未见过的其它银饰。
她心尖酥软,看了又看,才从中挑出一条坠着银铃的发绳,随手系在发上,余下的好好收起,等哪日回南疆藏起来。
而那只胖信鸽等久了,咕咕嚷了几声。
陆夏摸摸它的脑袋,随后自它腿上抽出卷成筒的小纸条。
字少,只有一句:“明早下山。”
明早下山,陆寻渊大约要花上几日方能抵京。今后做许多事,又得防着他了。
陆夏叹气。
接着她收拾了下东西,准备去一趟国师府,瞧瞧宁青商到底是怎么了。
她骨头里是长着反意的。
宁青商那副模样分明是生了病,还两年如此,不是恶疾是什么?
*
天压下沉墨,半边月亮跟着冒出了头,清影在石板上落开一片疏冷水光。
每逢二十二、二十三皆是下弦月夜,今日是该月最后一天。
到底是春夜意寒,陆夏逮了好几只蝴蝶出门,蝶翼仿佛扑着霜珠,抖不干净,飞得懒吞吞、矮低低的。
跟着蝴蝶绕开巡查的兵卒时,陆夏还见着了领头的人,竟是李霖。
夜下甲胄垂挂寒光,一下将他从少年郎的身形,拔高成一柄锋利的长剑。
陆夏想起春花宴那日赵清妍所说,李霖这是已入了金吾卫?若能搞定这人,往后宵禁夜出,或许不必弄得这般麻烦,还要吵醒蝴蝶,躲躲藏藏。
那拨人离开后,陆夏拐过几条街,碰见两个轮班下值的守卫。
巧也不巧的是,他们碎嘴谈的,正是李如宛的病。
“哎,知道那位不?马上要去刑部当头的,听说他一升官,妻子就病入膏肓了!”
“你嘴巴能不能把点门,不晓得今夜也来巡查的小郎君是谁?想去牢里头滚层皮肉?”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全京城有哪几个不知道的?难道你没听过?要我说,那个沈大人真是命好,出身还没你我高呢,要不是被李小姐看上,成了李家的幕僚,哪能这般顺利步步高升。就是可怜了这李家小姐,是个没福气的人……”
“什么没福气,还以为你消息灵通得很,不晓得那位早把曾经定亲的表妹接进府了?我看啊,这病估计早就有了,掐准了时候冒头呢。”
“……”
陆夏不清楚李如宛的病是否另有隐情。
即便沈旋戈真的做出灭妻之事,她想,李如宛知道了也并不会难过,或许还会谢他放过自己。
反正到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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