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与李如宛谈罢，又与沈旋戈见了一面。
侍女不在，他大约始终候在门外廊上，仍是那副生冷不近的模样，掌平决狱讼，一身难挡的煞气。
知晓的，清楚他是大理卿。
不明的，怕要以为他掌的是阎罗紧盯的污血诏狱。
沈旋戈问：“如何？”
陆夏未直言，反倒起了练手之兴，自袖中取出几支木签，示意沈旋戈挑一支。只是他迟迟未动，黑沉沉的眸紧落在她身上。
“沈大人还是挑一支吧。”陆夏看出他所想，“即便我道法通天，你也得抽支签看看，签文与你心境是否相应，不是么？”
“倘若结果不好？”
在他略带戾气的注视下，陆夏依然亭立从容：“天不给死卦。”
街上卜算道士大多爱说些模棱两可的骗人话，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之态。陆夏与他们最不像的，大约就在这一处。
随后沈旋戈抬手抽出一支签。
他低头扫了一眼，几乎同一刻便将它折断在掌心。
大吉或大凶的签，极至一定程度，普通人不用解签也知好坏。
直至陆夏离开依水阁，沈旋戈都再未开过口。
……
陆夏回观星台的路上，正巧遇见卫三在一棵树下绕来绕去，兜着弯子。
一刻钟前，卫三便从武和殿出来了，后背的冷汗到这时方干。见着陆夏，他本想提醒她几句，犹豫再三，还是咽了回去，比馒头噎在喉咙里更叫人糟心。
“陆司星，那位领路公公带你去了何处？”
“依水阁。有位大人……姑且当他是来求缘的吧。”陆夏随口带过，又问他，“你呢？皇上单独召见你，是观星台有何变革么？”
卫三双手敛于袖中，表情复杂。好在陆夏走在前头，他也能少露出些破绽。
“皇上问了我些观星台近况，天象是否正常。”
但这只是其一。
除永安帝外，卫三还在殿中见着了国师宁青商。
他已除服，墨眉漆目间仍带着薄霜，见人寡淡，提不起多余颜色，唯那一身烈红常服，蕴着火烧般的恣意。
卫三学有所成、下山云游参访那几年，听过不少关于宁青商的传闻，真真假假，多半不足为信。
但有几条，卫三记得牢，闲来无事还卜卦算过真假。
可惜他学浅，起了十之七八的卦，卦象时正时反，没个定数。来到京城后，听说国师守鳏一事，他还私下起过几卦，一会儿算得国师亡妻是真，半盏茶后再起卦，又得他并无亡妻。
在来武和殿的路上，他以小六壬掐指算了一卦，得知此行顺利无事后静下心来，谁料进殿向永安帝禀完观星台近况，宁青商竟叫他测字算人。
卫三与陆夏在卜算上最大的不同，便是陆夏极擅算姻缘，而卫三于此道可谓蜻蜓点水。是以往常为人算命，他常略提姻缘，详重其他命路。
但在宁青商给的那个“我”字上，不论以笔画还是声调字数起卦，他皆只看到了姻缘。
宁青商问：“可得此人？”
“我”字方圆被困，卦象分明，无处可逃是天命。卫三头一次这般笃定，点头道：“必得。”
因过于战战兢兢，他心头又多起了一卦，附会时辰人事，结果算出此人于宫中当值，正北向，不出五里。
观星台便在正北向鸡鸣山上，离武和殿恰好不出五里。
且陆夏是山中唯一女冠。
算到此处，卫三心头骇然——
不是说国师对亡妻情深义重，断爱断欲，已无俗念了么？
……
京城之中，并非只陆夏这么一个求缘必应的小道士。她真正传出名声，不过这半年光景，而灵忘观已建了百余年，姻缘牌几乎快把那棵梧桐压秃了。
神通不敌业力，小道士也比不过一整座庙观。
由此陆夏推测，沈旋戈在她这里求得一支近乎死卦的签后，定会去一趟灵忘观。
李如宛提过，沈旋戈不信神佛，从未入寺入庙，更不拜不跪天地。
陆夏问：“那他如今来求我？”
她莞尔：“因为我快死了……他不信神佛，不信来生，只能求当下了。”
不爱她，却偏要她在死前只爱他。
那时陆夏劝沈旋戈求了支签，他看后即折，半分糟糕卦象都不能忍，也不愿叫人瞧上一眼，径直毁尸灭迹。
然而陆夏随身带的木签就那么几支，即便他折断了，她也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卦象显他有爱不得，一生苦乐惘然。她暂且不明“乐”从何而来，只在犹豫，下回若有机会再见李如宛，要不要告诉她，沈旋戈对她是有爱的。
是凶签，也是凶爱。
陆夏揣着手走在下值的宫中长巷里，腹诽数遍，碰见了南阳长公主。
她坐在华盖轿辇之上，半面娇容掩在团扇之下，将落西山的融融春光，半分也晒不着她的冰肌玉骨。
“陆司星。”这般偶遇，南阳有些惊喜，“正巧圃羞官进献了含桃，我也得了些。你来我宫中尝尝吧，陪我用顿晚膳。”
陆夏看出南阳邀她，是想问些宁青商除服的事。
她静立于轿辇一侧，暮色柔光极为缱绻地描摹过她的黛眉水眸，见春应如是。
而南阳居高临下，笃定她不敢拒绝。
神机妙算又如何？终究越不过皇家。
黄天在上，亦是皇天在上。
可在她扬眉含笑时，陆夏说道：“殿下，今日恐怕不成。宁大人命臣下值后入府，似是要问春搜怪事。”
陆夏趁热打铁：“臣不知春搜那日发生何事，需得抽些时日同宁大人细细研查，是以难得空赴殿下之约，望殿下见谅。”
长公主天真，却也听懂了陆夏话里的暗示。
她不会揭发长公主私自求重臣姻缘一事，必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可这需得长公主配合。为减疑云、避牵扯，她们私下的碰面，应免则免。
南阳不疑有他，细指攥紧扇柄，点了下头，紧赶着催促陆夏：“此刻时候不早了，眼看宫门就要下匙，陆司星抓紧出宫吧。”
陆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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