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成下手极有分寸,令她晕过去,却不至于痛太久,醒来后,大约只会觉得颈后酸胀。
趁巡查队掉头的片刻,他将陆夏揽在怀中,沿着墙影遁入暗处,大步翻飞马面,利落迅疾地踩墙翻入了国师府。
待金吾卫巡查至此,并未察觉异样,径直越过。
谢晋成踏檐翻入墙中后,脚步不辍,稳稳揽着怀中女冠,去往早已拾掇妥当的长夏院。女婢们掌着灯,已在月洞门外候了多时。
几人连忙上前,其中一人会些功夫,伸手扶过陆夏,将她抱于怀中,而后同谢晋成点头示意,便转身往院内去了。
谢晋成没有跟上,回身朝反方向赶去了主院附近。
陆夏猜得不错,每逢下弦月这两夜,宁青商必定独身待于书房,灯树通夜彻燃,院内断不许留人。
今夜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进院之前,宁青商命人备来一条寒链,每一节粗如腕骨,手铐脚铐俱在。
在东向吐露曙光之前,谢晋成也不得入院。
他与旁的侍卫一样立于院外,偶跃身高檐之上,望一眼彻亮的书房位置,确认周遭无异。
迟慢长夜中,他只在心头叨咕了一句。
陆司星算得准,可大人也算了。
若她今夜欲强闯入府——当阻。
……
寅时,春夜寒露渐湿衣襟,天云终于透出鱼肚之色。
谢晋成手心紧攥着开链的钥匙,飞身下檐,快步前往已熄了灯的书房,将钥匙从半阖的窗缝间掷入。
“叮啷”一声,如冰击石。
一盏茶后,宁青商出了书房。
谢晋成匆匆扫了一眼,确定他与往常无异,才低下头去。
与往常全然一样么?
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大人今日的眉眼,仿佛被夏日暑气滚湿,愈发凝黑,偏眼尾又泛着红。
他开口,嗓音沙哑且沉:“她呢?”
谢晋成:“陆司星寐于长夏院。”
*
在京中当值两年,陆夏醒来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床帐陌生,而是今日休沐,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晨光漫在帐外,只透了一点颜色进来,拢着软纱。
她恍惚一瞬,差点又生出那种重生后的茫然之感,长梦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坐起身时,脖后酸胀非常,她才想起昨夜被暗算一事。
烦得很,早该防着宁青商的人。
陆夏探身,正要掀开眼前的纱帐,外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来人候在帐外,不曾贸然上前,恭敬询问:“陆司星,是否要起身梳洗?”
……
长夏院备下的衣裳,叠满了几大箱笼。
梳洗完的陆夏从箱笼中寻出一件新道服,不忘将铜钱系上下摆。
来到次间,她见宁青商坐在临窗的榻上,垂眸翻着文书,中间矮桌上还叠着一摞折子。
明明眼睛不好,还挨着窗坐。
陆夏不再看他,心里鼓着气,一边揉按脖颈,一边往最远的那张椅子走。只是她才刚坐下,宁青商便放下手中文书,起身走了过来。
刚起,她眉眼带着困意,松松散散,像枝懒得开的花,也懒得撩起长睫瞪他一眼。
“在气我?”
“这话怎么说?难道宁大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陆夏的视线绕过他的腰,望向离去闭门的女婢,一点点清醒过来,齿也伶俐了几分,“该不会是宁大人授意,命人打晕臣的吧?”
宁青商字字听得仔细。
“这怎么可能?臣与宁大人面都没见过几回,无冤无仇的……定是臣体弱,被人挨一下脖子,就痛得要断了。”
说罢,陆夏又重重捏了一把颈后,酸得睫毛都在颤,仿佛再用力一分,即要忍不住哼疼出声。
宁青商清楚她在夸大其词,表面责怪谢晋成下手太重,实则在嘀嘀咕咕地骂他。
他轻笑垂睫,见她浓乌发下那片肌肤愈发酸红,抬手拨开她的指尖,省得她没轻没重,把脖子捏伤。
“那让他将功赎罪?”
陆夏这才抬头,狐疑地看向他:“哪来的功?”
“偶然听人提过,你似乎打算开个算卦铺子?谢晋成去办了。”
她冷哼了声:“消息真灵通,怪不得知道我昨夜要硬来。”
女婢把早食端进来时,陆夏的气已消了,倒是脖后仍有些酸胀,忍不住想捏捏按按。宁青商无法,只能见一次拦一次,到最后干脆将她的指尖摁进掌心。
如他先前所言,南疆不似京城,从来没有男女有别之规矩。
手被这般摁住,陆夏又有些烦了,瞪了施施然的宁青商一眼,觉得脖后不酸了,却泛起些痒酥酥的麻。
她换只手想揉,结果两只手都被他摁在了一处。
“你是不是有病呀?”
在南疆时,有祭司盯着言行,陆夏不怎么会骂人,来了京城又要守规矩,更不会了。好在从李霖那里,她无师自通学了些阴阳怪气来。
宁青商答非所问:“昨夜睡得好么?”
她更气了:“都被打晕了,连一个梦都没做,你说睡得好不好?”
消下去的气又重新鼓了回来,陆夏这顿早食都没好好用,事后在国师府后园里逛了一圈,胃里才没那么难受。
宅邸恢弘,园中甚至有一方湖,春意的寒拢在清绿沉璧上,哪怕日光渐朗,也难散尽那薄薄露雾。
巳时了,偌大的园子却聚不起几分生机。
陆夏回头看了眼走在身侧后的宁青商,又转望周遭,忽地想起先前不知替哪位夫人算卦时,她与身旁丫鬟闲谈,说了句:“府里还是得有个女主人,要不然清冷得连只雀都不乐意叫。”
念起往事,陆夏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深以为然。
想着想着,二人已出了后园,绕至主院附近。宁青商的主院离长夏院不算远,沿墙种树,堂前有花。
明明是这座府邸主人的日常居所,却是最清冷的一处,若非还种着几丛色浓的花,说是偏僻冷宫她都信。
地方不怎么样,花却生得披霞灿烂,枝繁不乱,荣曜华茂,花瓣开如海碗口,一看便知有人悉心养护。
陆夏遍寻不见的蝴蝶,原来全飞到此处扑花来了。
可也就只有花是极好的。
“这宅邸是皇上赐给你的?”陆夏踩着脚下石板,明明穿着鞋袜,脚尖却袭上凉意。
宁青商应道:“嗯。”
“原先的布局便是这般?”
“差异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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