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结痂时最难熬。
细密地在皮肉深处拱动,钻心的痒。容锦想伸手去挠,手腕刚抬起,就被按住。
“公主,仪态。”
孙嬷嬷板着脸,半点没顾忌她是主子。
容锦将手放回膝盖。
这里是未央宫后的暖阁。自七日前被抬进宫,容锦就被安置在此。除了换药的太医,便只有这位奉旨教规矩的孙嬷嬷。
“北胡人不讲究咱们中原的坐如钟。”孙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戒尺在掌心一下下轻拍,“他们讲究顺从。赫连王子是草原上的鹰,您就要做依人的鸟。眼神要柔,身段要软,说话时要先低三分头。”
容锦任由她摆弄,目光越过窗棱,落在外头灰败的天色上。
距离祭天大典,已过去七日。
所有的消息都被隔绝在宫墙之外。
纪君衡是否顺利逃脱?崔临安在朝堂上如何周旋?
她一概不知。
“公主,该练步态了。”
孙嬷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容锦依言起身。
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压,裙摆拖曳三尺。玉带束腰,连呼吸都得收着劲。
刚迈出一步,戒尺点在脚边。
“错了,迈得太宽。”孙嬷嬷面无表情,“裙摆不得扬,脚尖不得离地,要贴地而行,风吹柳絮,方为贵女仪态。”
容锦收回脚,重新迈步。
这回步子小了,却因不适这冗长的裙摆,险些踩到衣角。身形微晃,才勉强站稳。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低着头,肩膀耸动了一下,似乎在憋笑。
孙嬷嬷严厉的目光扫过去,那宫女立刻跪下,瑟瑟发抖。
“殿下做了十八年男子,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正常。”孙嬷嬷转过脸,语气恭敬,话里却带着软钉子,“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陛下已封殿下为永宁公主,那殿下就莫再学着从前了。”
“再来。”
容锦调整呼吸,按照孙嬷嬷的要求,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额上见汗。
“歇歇吧。”孙嬷嬷示意宫女奉茶。
茶是北胡特有的砖茶,加了酥油和盐巴,味道腥咸浓重。
容锦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入口油腻,带着股生涩的膻味,冲得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喝不惯?”孙嬷嬷观察着她的神色,“赫连王子最爱此物。到了北边,这便是日常饮水。若是连这个都咽不下去,日子怕是难熬。”
容锦面不改色,将那一碗酥油茶喝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平静道:“味道尚可。”
当年黔州断粮,草根树皮啃过,生蛇肉也吞过。一碗油茶,算得什么。
午后习胡语。
教习的是个长相粗犷的妇人,据说是从北地买来的,通晓胡俗。
胡语多喉音,发音晦涩,听着如野兽嘶吼。
妇人念一句,容锦学一句。
“殿下发音很准。”妇人有些意外,“只是语气太硬了些。女子说话,要柔,要软,要有钩子,能勾住男人的心。”
容锦垂下眼帘:“知道了。”
她试着放软声音,模仿那种婉转的调子。
妇人这才点头,开始讲北胡风俗。
“北胡人崇尚武力,那里的女人,不同于中原女子养在深闺。她们也能骑马射箭,也能大口喝酒。赫连王子性格暴烈,喜怒无常。殿下嫁过去,切记不可硬碰硬。”
妇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告诫。
“听说前两任王妃,一个嫌倒酒慢了,一个嫌伺候不周,都被他活活拖死在马后。”
容锦不接话。
越是暴烈的人,弱点往往越明显。像纪君衡那样看着清冷温和,实则满腹算计的人,才最难对付。
想起纪君衡,容锦的心思晃了一下。
若他知道自己要去和亲……
念头刚起,又被她生生掐断。知道了又能如何?
容准的腿骨碎了,这辈子只能与轮椅为伴。衾若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擦都擦不净。郭嬷嬷连个埋尸的地方也没,一卷草席随手丢到了乱葬岗。蒋贵妃被打入冷宫,等着烂死在里头。
护着她的,她护着的,非死即伤。
该杀的仇人,血也流干了。
这世间空荡荡的,剩她一副躯壳。去北胡和亲,无论是喂鹰还是饲狼,左不过是换个地方熬日子。
“殿下?”
容锦回神:“赫连王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妇人想了想,“听说他喜欢烈马。越是难驯服的,他越有兴致。”
日头西坠,偏殿光线昏沉。
宫女进来掌灯。
晚膳依旧照着北胡规矩,大块羊肉,配着奶酒。
容锦执银刀,熟练割肉入口。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心头那种怪异感愈发浓重。
这位七殿下,适应得太好了。
寻常公主听说要去那种苦寒之地和亲,哪个不是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可这位从醒来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过,一声抱怨没说过。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让她吃什么就吃什么。
冷静得像块石头。
“嬷嬷。”容锦咽下最后一口肉,放下刀,“明日教什么?”
孙嬷嬷回过神,躬身道:“明日教侍寝的规矩。”
周围宫女羞得红了脸,纷纷低下头。
容锦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缝油渍,动作未停半分。
“好。”
*
消息传到华阳宫时,容准正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他昏睡太久,久到醒来时,这宫里的天都变了色。
伺候的小太监换了生面孔,垂着头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往日那个总因为他一点头疼脑热就恨不得掀翻太医院的母妃不见了。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替他挡下所有责骂的皇兄也不见了。
“殿下,该喝药了。”小太监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凑近。
容准问:“他们说的是真的?”
小太监手一抖:“殿下……您指哪件?”
哪件?
母妃废黜,打入冷宫。
皇兄改封公主,即将远嫁和亲。
哪一件不是荒唐透顶。
“扶我起来。”
“太医嘱咐您不能动……”
“我说,扶我起来。”容准去够轮椅,“我要去见母妃。”
小太监跪地磕头:“陛下有旨,冷宫重地……”
容准没再废话,双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把身子一点点挪上轮椅。
长长的宫巷,两边红墙高耸。
容准不肯让人推。自己转动轮圈,掌心很快磨出了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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