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沉。
屋里没烧炭,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看守的小太监缩在门房条凳上,裹紧了棉服。
里面那位主子,晚膳没动。
那碗已经馊掉的饭,还搁在门口,倒省了他收捡的麻烦。小太监乐得清闲,只是觉得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头。往日里,这位废妃总要骂上几句,或者拍着门板喊冤,今夜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小太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这宫里疯了的人多了去,摔盆打碗是常事,只要人不跑出来,天塌了也不归他管。
迷糊了一阵,穿堂风吹灭了灯烛。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找火折子,余光无意中一瞥,正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小太监揉了揉眼。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提着灯笼凑近了几步。窗纸破败,透出里面的景象。
房梁垂下一条白绫。
凳子横倒在地。
一只凤头鞋落在脚边,穿着白袜的脚悬在离地半尺处,脚背绷得笔直。
灯笼脱手滑落,火苗舔上枯草,被他慌乱地一脚踩灭。
“来人……”
他张大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
“来人呐!没了!人没了!”
消息递进御书房。
周文帝正在批阅奏折。
小喜子几乎是滚进来的,一进殿门,膝盖就软了,跪在御案前。
“陛下。”
周文帝笔尖仍在勾圈:“何事?”
“冷宫那边……出事了。”
一滴朱砂墨砸在奏折上,迅速晕开。
周文帝放下笔,抬头。
小喜子忙答:“蒋庶人……自缢了。”
周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失了焦,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又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小喜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在桌案上发现的遗书,守卫不敢擅专,立刻送来了。”
周文帝抬了抬手。
小喜子膝行向前,信笺搁在御案边。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可见书写之人当时心绪极乱,手腕无力。
周文帝盯着信封,半晌才拆。
信纸铺开,寥寥数行。
“臣妾罪孽深重,欺君罔上。当年一念之差,谎报皇嗣性别邀功。千错万错,皆在臣妾。”
周文帝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满篇都是认罪和忏悔。
“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唯愿以一死谢天下。然稚子无辜,准儿身遭重创,双腿已废,此生再无争储之念,亦无立身之能。求陛下念在二十年夫妻情分,念在父子血脉,给准儿留一条活路。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了此残生。臣妾在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天恩。”
蒋氏刚入宫时,明艳张扬,骑在马上回头冲他笑,满眼的野心毫不遮掩。他那时喜欢的,正是她这份不加矫饰的鲜活。
时光流转,岁月磋磨,鲜活变成了跋扈,野心变成了贪婪。
周文帝心里是有恨的。可没有爱,何来的恨。
二十年夫妻。
他给了她盛宠,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最后,却也逼得她用这种方式收场。
“传朕口谕。”
“蒋氏畏罪,虽罪不可赦,但念其侍奉多年,准予留全尸。以嫔位礼葬,葬于西郊妃园寝。”
小喜子应声,等着下文。
“另。”周文帝顿了顿,“九皇子容准,身体抱恙,着太医院好生医治。其母虽有大罪,但祸不及子。即日起,立皇榜于京城四门,召集民间各路医术高手,入宫为九皇子诊治,不问出身、不究过往,若有良方奇效,朕必厚赏,以表其功。
*
孙嬷嬷进殿时,宫女正往容锦脸上扑粉。北胡人喜白,粉一层压着一层,盖住了她眼下的青黑。
“殿下,昨夜丑时,蒋庶人去了。”孙嬷嬷奉命告知,“自个拿了三尺白绫挂梁上去了。”
梳头的宫女手一抖,木梳齿磕在容锦头皮上。
容锦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钗,从镜子里看着那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磕头。
“无妨。”
宫女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手指冰凉,偶尔碰到容锦的脖颈,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妆化完了。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而艳丽的脸,眉心点了鲜红的花钿,像是在雪地里泼了一滴血。
容锦起身:“我去看看九弟。”
孙嬷嬷横步挡门:“殿下,按照规矩,待嫁之身不宜见丧,况且陛下有旨——”
容锦冷眼看她。
孙嬷嬷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主子形形色色,泼辣的,阴毒的,懦弱的,唯独没见过眼前这位,叫人心里无端发慌。
她默默地退开了半步。
华阳宫仅隔两道宫墙。
往日这时候,这里该是热闹的。太监们洒扫庭院,为了争抢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互相推挤。偶尔还能听到容准朗朗读书的声音,满是少年意气。
今日很静。
大门敞着,无人值守。
容锦穿过前院,未见人影。迈入内殿,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容准坐于轮椅,背对门口。
长发未束,如墨般散了一背,遮住了他大半身形。
“准弟。”
轮椅轴承转动,容准转过身。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他看清了容锦。
这是他第一次见容锦穿女装。
淡青色的宫装,梳着高髻,插着金步摇。脸上施了粉黛,眉眼间的英气被刻意画柔了,看着竟有几分陌生。
“原来长这样。”他嘴角牵动,似笑非笑,“好看。”
容锦上前,手伸向轮椅扶手,探出一半,又缓缓收回。
“母妃走了。”
“我知道。”容准反手拨动轮子,退后三尺,拉开距离。
“你恨我吗?”
容准低垂着头,发丝遮脸。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却硬是一滴泪都不肯落。
“皇姐,我醒来时,太医说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可我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恨你,不怨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手,猛地拍打自己废去的双腿,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所有的痛楚、不甘与绝望都发泄出来。
“可是母妃——母妃是你害死的啊!”
容锦哑口无言,任由他的指责,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她无从辩驳,事实的确如此。
容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走吧,你我无话可说了。”
见她不走,容准转动轮椅向内殿深处去。容锦心头一急,几步冲上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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