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并未因她的否认而动怒,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他直起身,侧头对静坐一旁的顾桢点了下头。
顾桢会意,自椅中缓缓起身,来到她面前:“夫人,我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听。”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钱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浑身的颤抖都骤然一滞。
顾桢的目光掠过她,望向灵堂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看着另一个时空,语调平缓地开始叙述: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暂时不知道他们以何为生,他们走南闯北,四海为家。
但是有一天,女人发现自己怀了孕。她不想自己和孩子再过这种到处流浪,没有家的日子。恰好,他们来到了冀县,听说了本县富商多年求子不得的事情。男人灵机一动,想了一个“遇死而生”弥天大谎,把女人送进了赵府……
钱氏张着嘴,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女人入府享尽荣华,自然舍不得旧情人在外奔波。赵府荷花池下的暗渠、僻静的库房,便成了二人私会的通道与据点。
可频繁往来终究惹来了富商的疑心。某夜,他带着小厮赵二暗中尾随,撞破了库房内的奸情。
男人当机立断,将富商溺死在院内储水缸,又掐死闻声赶来的赵二,把两具尸体一同藏入冰窖。
随后他换上富商的衣物,装作染病不适,由女人扶回主院,轻易瞒过了府中上下。
待到第二日,他在房内摔砸器物、狂躁叫嚷,刻意营造疯癫假象;满月宴上披发遮面,当众疯跑嘶吼,最后纵身跃入荷花池,演了一场‘疯癫投水’的戏码。
借着残荷遮挡,他迅速游到对岸钻入暗渠,一直蛰伏至深夜。
等宾客散尽、众人放弃打捞,他再折返冰窖,拖出富商僵冷尸身,沉入荷花池,伪造溺亡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男人便借着夜色与暗渠彻底逃离。只等到风声过后,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收富商的万贯家财……”
顾桢的叙述停了下来,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钱氏越来越微弱、濒死般的喘息。
“不得不说,此人的确很聪明,应变能力很强。但是——”她说到这里,转而看向叶知秋,“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但凡作案,必留痕迹;只要人与现场接触,就一定会带走或留下物证。人、物、现场三者之间,痕迹交换从无例外。这在查案中,叫做物质交换原理。”
叶知秋心头一震。他办案多年,与无数现场、无数痕迹打交道,早已本能地运用着“以痕迹追索真相”的方法。但此刻,“痕迹交换”、“从无例外”这几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将他那些依赖经验积累的模糊认知骤然劈开。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向顾桢的目光中,专注而灼热。
顾桢淡淡续道:“凶手夜里抛尸,花厅整夜有人值守,他只能选择离暗渠最近的水域弃尸,这便造成了尸身位置反常,也是此前一直困扰你的疑点。
“荷花池广阔,因为每年清淤换水,水中并没苔絮,但水底却都是黑泥。仵作尸检却在富商眼耳口鼻中检出缸底泥沙与青苔碎絮。这些,正是他在库房储水缸内溺亡时呛入的异物。
另外,尸身贴身中衣、布袜皂靴穿戴整齐,只有外层常服松脱离体。这是因为尸体遭冰窖低温存放后,关节僵硬无法弯折,导致凶手根本无法为其规整穿衣,只能草草裹上;待沉入荷花池,经水流冲荡拉扯,衣服便彻底松脱离体。
至于尸体半日后,渗出大量血水,这是因为,人死后立刻被存入冰窖,经长时间低温冷藏,尸身彻底僵硬,连脏腑都冻得紧实凝硬。
凶手拖出僵冷尸身沉入池水,外层皮肉先行解冻,看着与普通溺亡无异;可体内脏腑依旧寒凉凝实,内外解冻速度完全不同。
等到停放半日,内里凝积的淤血与□□无处宣泄,只能从眼、耳、口、鼻这些薄弱缝隙缓缓渗出,连绵不绝。”
她顿了顿,霍霆昭适时把茶水递到她手里,温度正好,她一饮而尽,嗓子瞬间清润。
她垂眸,静静看着瘫软在地的钱氏,“夫人,故事讲完了,请问听完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钱氏没有回答。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瘫在地上。只有眼角一行泪,无声地淌进鬓发。
完了,全完了。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连同她心底最深的秘密,都被这女子用平淡的语气,一丝不差地挖了出来。
叶知秋沉声道:“先将钱氏带去西侧厢房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刘武、老周,麻烦你二人值守,务必寸步不离!”
“遵命!”刘武肃然应道,与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周亦微微点头,神色郑重。二人不再耽搁,架着钱氏迅速退出了灵堂,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渐浓的暮色中。
“赵管事,真凶未现身,此刻不能打草惊蛇。你照常送我出府,对外只当本官一无所获。府中仆役,该洒扫的洒扫,该备膳的备膳,一切如常。”他目光转向门外天色,“入夜后,所有人回房间不要出来,各处的灯笼,要点得比平日少一些才好。”
管事瞬间会意,连忙垂首应下:“小人明白,绝不敢出错。”
叶知秋对着霍霆昭拱手行礼:“王爷,属下暂且告退。”
不多时,管事便将叶知秋恭送出府,一切看起来与寻常官差查案无果离去毫无二致,府内下人当真以为风波已过,各自归位。
暮色沉入主母正房,烛火在桌上摇曳。屋内陈设精致,熏香混着脂粉味,甜得发腻。
霍霆昭在桌旁坐下,烛光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边。
下人早已按吩咐行事,不多时便有丫鬟端着热茶进门,垂首放下茶具便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顾桢好奇的打量着屋内陈设,卧房分成内外两间,里间有一张雕花木床,围着锦缎床幔,是主人寝卧之处;外间摆着一张矮榻,应该是守夜奴婢用的。
她快速确认过门窗位置,这才在霍霆昭对面坐下。
热茶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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