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昭倚在椅上阖目养神,气息沉稳,顾桢静坐在旁,双目凝着门外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子时的更鼓,极轻,却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她眼睛微微一眯,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了。”
“叩、叩。”
极轻、极有规律的两下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急切的男声贴着窗缝传来:
“芸娘?”
霍霆昭在敲窗声响起第一下时,已无声站起移至窗边,恰好挡在顾桢侧前方半步。
窗外人似乎更急了,又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芸娘?是我啊!”
霍霆昭抬手,无声地拨开窗栓,将支摘窗向内缓缓拉开一道人能入缝隙。动作不慌不忙,仿佛真是那位“芸娘”在谨慎查看。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迅捷无声地闪了进来!来人动作熟稔,显然对潜入此间毫不陌生。他一站定,便迫不及待上前,伸手握住窗前人的手,语气焦灼又急切:“芸娘,今日官差入府盘查,究竟是何情况?可是出事了?”
两手交握的一瞬,他突然感觉不对。
眼前人影比自己高出许多,掌心下的手骨冷硬宽大,绝不是女子纤细温软的手掌。
念头刚起,还来不及动作,那只大手骤然收紧,如枷锁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人反应快得惊人!被锁死的手腕猛地一沉、一拧,便想用巧劲挣脱,同时另一条手臂已如铁鞭般,带着沉闷的风声,猛地向霍霆昭胸腹间横扫而来!
霍霆昭左手扣紧对方腕骨,身形轻侧,从容避开凌厉一击。
“砰——哗啦!”
那记势大力沉的横扫未能击中目标,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未完全打开的窗扇上!木制窗扇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桢快速点亮火折子,火光登时映亮屋内,也照亮了这名不速之客。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普通,身量中等,身形壮实,双臂粗壮贲张,肩臂肌肉虬结,双拳关节遍布厚硬老茧,一看便是常年练拳、以力搏杀之辈。
这般蛮力,难怪能轻易扼死小厮赵二。
他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瞪着霍霆昭,又急扫向屋内各处,厉声喝问:
“芸娘呢?!你们把芸娘怎样了?!”
顾桢笑道:“还是个痴情种,你束手就擒,我就让你们团聚。”
男人被霍霆昭单手锁腕,怒极之下,左拳挟着劲风,再次朝着霍霆昭面门轰去。
霍霆昭仅凭左手竟与这力大无穷的凶徒周旋得不落下风。但显然单以一手应对这专修横练、力大沉猛的对手,想要即刻擒拿,也非易事。
顾桢正要上前援手,
“砰——”一声巨响,一道迅捷如猎豹的身影破门而入,正是去而复返的叶知秋!他目光瞬间锁死房中缠斗的二人,尤其看清了那凶徒异于常人的双臂和凶悍的拳路。
“王爷闪开。”他低喝一声,直接插入战斗核心。
霍霆昭闻声,毫不迟疑,钳着男人的手猛地向前一送,同时自己借力后退,一把将正要上前的顾桢揽向身后更安全的角落,沉声道:“看着,武试三甲的过人之处。”
男人正与霍霆昭角力,忽觉腕上一松,对方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沉猛、更刁钻的劲风袭向自己肋下空门!他急忙拧身,以粗壮的左臂横栏。
“啪!”
叶知秋的手掌并非硬撼,而是如同灵蛇般在其臂上一搭一按,身形已诡异地绕至男人侧后,一指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向他颈后风池穴!
那人虽练就一身横练硬功,但脖颈后这等要害亦不敢硬接,骇然之下猛力向前扑窜,同时右肘狠狠向后撞去,企图逼退叶知秋。
叶知秋似乎早有所料,点出的手指倏地收回,化指为掌,正好托在他疾撞而来的肘尖下方。
另一只手已自男人腋下穿出,去铁钳反扣其肩关节,脚下同时巧妙一绊——
左腿牢牢抵住对方膝弯,右手快如闪电扣死男人肩头,左手反拧其小臂,借着冲力猛地向后下压。
男人重心瞬间崩塌,双腿被迫弯折,再强的横练功夫也架不住关节受制,双膝重重跪地,上半身被死死按伏,双臂反剪锁死。这一招竟是混合了顾桢那日所用的别跪式擒拿。
顾桢轻轻鼓掌,眼底带着赞许:“不错,不愧是武试三甲,一点就透。”
紧接着,叶知秋另一手并指如风,连点其背心、腰眼几处大穴。男人浑身一软,挣扎顿时变得绵软无力,只剩下一双凶眼兀自不甘地圆瞪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屋外,被巨大声响惊动的崔虎、赵烈等人也已赶到,迅速控制住局面,将碎窗的院落围住。
翌日,秋阳高悬,驱散了昨夜的寒意与阴霾,赵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衙役一早便悄然而至,将钱氏,同伙吴奎一并带走。没有惊动太多百姓,一切都按律法章程,安静而迅速地进行。
霍霆昭与顾桢并未出现在公堂之上。他身份尊贵,行事低调,不必将行踪大白于众人眼前。昨夜擒凶之后,他便带着顾桢悄然返回客栈,静待结果。
午后时分,叶知秋一身常服,只身来到客栈,登门通报案情。
他面上带着连日辛劳后的淡淡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见到桌旁对坐的霍霆昭与顾桢,便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王爷,顾姑娘。”他开门见山,“赵府一案,已初审落定,特来知会结果。”
霍霆昭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话。顾桢则推过一杯刚斟好的温茶。
他没有多叙公堂审讯的繁琐细节,只拣核心原委,简洁明了地告知二人。
“那对男女,原是江湖某门派叛徒,早年一同亡命天涯,颠沛流离。”叶知秋娓娓陈述案情始末,“女子怀上身孕后,不愿再四处流浪,只想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两人辗转来到冀县,得知赵甫元多年求子不得,便设下骗局,将女子送入赵府。”
“两人情深,私下往来频繁,终究被赵甫元察觉。前夜私会之时,被赵甫元带着小厮赵二撞破。男子为求自保,当场动手,溺死赵甫元、掐死赵二,藏尸冰窖,随后伪装疯癫投水,伪造溺亡假象,妄图侵吞赵府家产,瞒天过海。”
案情始末清晰明了,与顾桢的推理相差无几。
顾桢安静听着,待叶知秋说完,她沉默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个孩子……赵府里那个刚满月的婴孩,如何处置?”
叶知秋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答道:“婴孩无辜,我已呈文上报,将其送入官办的‘慈幼庄’,由官府拨银钱抚养,直至成年。虽无亲生父母在侧,亦可保衣食无忧,平安长大。”慈幼庄是各州府设立的收容孤儿、弃婴的官办机构,虽比不得富贵之家,确也是一条生路。
顾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稚子无辜,这已是在这个时代律法框架下,相对妥当的安排。她并非悲天悯人的圣人,只是身为执法者,见惯了罪恶,却也总难免对其中最纯净无辜的生命,存有一丝恻隐。
叶知秋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州府大印的文书抄本,轻轻放在石桌上:“此案能破,顾姑娘首功,这是案卷摘要,供姑娘一览。王爷……”他看向霍霆昭,语气恭敬,“此案牵连虽不广,但凶徒手段诡谲,几欲瞒天过海,幸得王爷坐镇,方能迅速廓清迷雾,擒获真凶,下官在此谢过。”
他这话并非全然客套,若无霍霆昭默许乃至支持顾桢介入,若无他麾下人手协助布控擒拿,此案即便最终能破,也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利落,更可能因凶手潜逃而生出更多变数。
霍霆昭神色淡淡:“分内之事,叶大人办案雷厉,明察秋毫,亦令人钦佩。”
叶知秋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顾桢身上,带着真诚的感慨:“经此一案,叶某方知人外有人。顾姑娘心思之缜密,推演之精严,尤甚于许多积年老吏。”
他沉吟一瞬,再次看向霍霆昭,拱手道:“王爷,下官尚有一事。此间案卷需尽快整理完备,报送州府归档,并呈报刑部。按例,下官不日亦需返回州府衙门述职。若王爷下一程是往南,或许……下官可与同路一程?”
他略作停顿:“昨日顾姑娘所言‘痕迹转移’、‘物质交换’之理,在下回去后反复思量,只觉奥妙无穷,恨不能即刻与姑娘再作深谈。路上若有闲暇,能再向姑娘请教一二,便是在下之幸了。”
顾桢闻言,眼睛微亮,与叶知秋这样的专业同行交流刑侦理念与技术,对她而言也是难得之事,她下意识看向霍霆昭,带着征询之意。
霍霆昭迎着她的目光,又淡淡扫过叶知秋隐含期待的脸,略一颔首:“既同路,结伴而行亦无不可,叶大人安排便是。”
叶知秋脸上露出明朗的笑意,再次郑重拱手:“多谢王爷。那下官便去安排一应事宜,后日清晨,于城南官道口汇合,如何?”
“可。”
待叶知秋离去,院中重归宁静。顾桢心情颇佳,对霍霆昭道:“正好,路上有个懂行的说话,不闷。还能听听你们这儿……呃,大晟以往的奇案怪案,挺有意思。”
霍霆昭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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