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真田在北美的第二站比赛打进了半决赛。
连续的两站比赛地理和时间都隔得不算远,签表里也有不少熟悉的名字。北美夏季这一段Challenger赛事相对集中,有些球员会连续几周沿着差不多的路线移动,一两个月里碰上同一批人并不奇怪。
上一站在1/4决赛淘汰真田的Ben也来了。两个人第一次交手后只是简单聊了几句,真田只知道他在芝加哥读大学,秋天还要回去上课。到了第二站,Ben远远看见他,反而先抬手打了个招呼。Ben已经在签表上看到真田这一站进了半决赛。他突然问:“你以前真的没来北美打过?”
“上一站是第一次。”
Ben摇了摇头:“不像。”
真田想问他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你们赛季中还要正常交作业吗?”
Ben很诧异看了他两秒,而真田很认真的补充: “大学的课程。”
Ben一下子笑了:“当然要啊。你以为教授会因为我在打Challenger就把essay取消吗?就算我去打奥运会,也得按时交作业。”
真田把Ben的话当天就复述给了岑韵。岑韵很快回复了一句“好惨”。
真田在北美硬地的适应程度让藤井非常满意。前两站比赛,一次八强,一次四强,成绩本身不错,更重要的是他适应新的对手和比赛环境要比之前快的多。而他的优势也逐渐被放大的很明显,越来越明确的选择,对机会的把握都越来越成熟。尽管半决赛最后输了,藤井复盘时没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反而劝真田不用心急,他才十八岁,可以慢慢尝试很多东西。
总的来说,真田在北美赛场还算顺利,藤井教练觉得没什么需要费心的。而伦敦那边,真田开始觉得不太对。
那天他们打视频电话,岑韵把手机立在书桌边,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第二天准备带去课题组讨论的论文。她面前放着电脑、很厚的一沓打印材料和一堆颜色不同的记号笔,人工泪液放在电脑旁边,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玻璃瓶。
真田最开始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后来才觉得那个瓶子有点眼熟。
“那个棕色瓶子是什么?”
“薄荷油。”岑韵看了一眼桌子,回答地很随意,“一滴可以让我清醒一个小时,而且还很好闻。Leo说,只是靠近我,他都觉得自己精神了。”她从那一沓论文里挑出来明天要用的:“我跟你说,明天我们要讨论的这个东西我已经看第三遍了。我现在终于从完全看不懂进化到了大概知道自己哪里看不懂。我觉得我今天强的可怕。等下再看一遍,我觉得我能提出来一些不太蠢的问题了。”
真田还在听岑韵兴致勃勃往下讲,但是他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在她身上闻到过很淡的薄荷味。如果岑韵只是偶尔晚睡,他不会这么在意。但当他开始特别认真留意伦敦的时间,他没办法忽略这个问题。
几次电话,岑韵都说自己“刚好有空”。再问下去,却会发现她还有Further Maths没做,或者第二天要看的材料还没整理。有一次比赛结束得比较晚,真田原本根本没打算联系她,只发了一条比赛结果,结果不到一分钟,岑韵回了消息,紧接着是一长串关于比赛细节的问题。
伦敦已经过了十二点。真田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她回答:
——本来就还要看点东西。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观察了一个多星期以后,真田终于找了一个时间和她认真谈这件事。那天岑韵刚从课题组出来,她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数学题。真田下午训练结束得早,给她打了电话。
“以后不用等我电话。”
岑韵最开始没听懂:“我没有等啊。”
“比赛比较晚的时候,你会等。”
岑韵看着落在脚边的一只鸽子,想了想:“所以呢?”
“如果有事情想说,可以先发消息,或者以后再讲。”真田说,“不用马上讲。”
岑韵皱起眉:“我们现在不是也这样吗?”
“还是经常太晚。”
她显然不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现在又没有每天凌晨两三点跟你打电话。”
“现在已经拖到很晚了。”
“我以前也会十一二点睡。”
“现在你白天还有课题组。”
“以前我白天还要上学。”
真田一下没接上。但岑韵觉得自己的逻辑非常完整:“我现在的日程很正常啊,project,FM,考试题,我还有很多时间练琴。我有落下什么吗?我都做完了啊。”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换了一个说法:“只要你知道我有空,你会把你正在做的事情往后挪。”
“你的时间我又不能选。你现在时间那么不确定,我又没办法把你能打电话的时间提前排进我的日程表里。”
真田已经发现,这件事如果继续围绕“你要不要跟我打电话”争论下去,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岑韵的理解始终是,这是她自己的自由时间安排,而且从她的结果来看,她确实没有耽误任何需要完成的事。
最后还是岑韵自己先提出新建一个文件夹,照片、视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丢进去。他们看到什么,不需要等另外一个人在线,可以拍下来放上去。等到另一个人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写成备注。“这样就不会出现你结束比赛的时候我已经十二点了,还非要把电话打完。”
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合理。真田同意了。岑韵甚至当晚就把文件夹建好,名字起得毫无创意,就叫他们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她建了几个子文件夹,照片、视频,还有一个被她直接命名成“乱七八糟”。
真田看到最后那个名字:“这是什么?”
“所有不知道应该放哪里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直接放外面?”
“因为这样不整齐。”
接下来几天,事情在按真田预想的发展。电话明显少了。真田训练结束以后,看到路边一家很奇怪的甜甜圈店,本来第一反应是给岑韵打电话,最后只是拍了一张照片传进去。比赛结束得晚,他会留很短的一段话,讲一下当天最重要的几个回合。
岑韵会在课题组午休的时候拍窗外,或者传一张午饭照片;有时候是一页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有时候是钢琴房里摊开的谱子,还有一次甚至是一只站在路边垃圾桶上、表情特别嚣张的鸽子。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它刚刚抢了一个人的薯条,我觉得它很有职业精神。
真田看到以后笑了一下。
最开始那几天,真田真的松了口气——直到他慢慢发现,岑韵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照片跟着一句简单备注。后来照片下面开始出现大段文字。
一张课题组午饭的照片,最开始看起来只是一盘很普通的通心粉。点开以后,下面却跟着很长的一段文字: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们突然开始讨论自己本科的时候都在干什么。A说大一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统计。B说他本科本来准备学的物理,结果最后转了专业。说到我这里突然全桌安静了两秒,因为他们突然想起来,我根本没有读过本科,我高中还没毕业。
后面还有。
——然后他们开始给我做大学申请咨询。一开始我还很感动,后来我发现这一群人全部在给自己的学校打广告。A说如果我来UCL以后可以继续找他,B说Warwick的数学很好,C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其实伦敦生活成本很高,但是发现我家就在伦敦。最后教授路过,听了半天,问他们是不是集体违反招生规定,但是很认真告诉我,UCL的本科课程很丰富,我绝对能找到我喜欢的课。我要笑死。
另一张是项目里的数据图。
真田其实完全看不懂图里那些线具体代表什么,备注却足足有好几段。岑韵从早上哪里出了问题开始讲,讲到一个博士生怀疑数据处理有问题,另一个人觉得模型设置有问题,最后所有人检查半天,发现只是有人用了旧版本的数据文件。她写到最后:
——所以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重新思考人生。博士生B已经想要发脾气了,因为他明天开始要休假。结果三点零七分发现只是文件错了。科研好危险。
真田看得很认真。最开始他只觉得有意思。过了几天,他才慢慢意识到哪里不对。她没有少跟他说话。以前打电话的时候,岑韵想到什么说什么。很多细节是他问一句,她才顺着讲下去。现在变成了写字,她会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全部塞进去。从她上传的照片数量和写下的文字长度来说,很可能比打电话还要耗时间。
拍照。
上传。
再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一遍。
从时间上来说,这很可能比打电话还麻烦。他检查了一下时间戳。
00:47——一张她回家拍的公交车窗外。
01:12——一张摊开的Further Maths练习册,旁边写着她刚刚终于弄懂一道题。
00:38——一个文件夹页面截图,里面图片文件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在细节上有略微不同。
01:26——那只抢薯条的鸽子其实是下午拍的,可上传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真田开始往前翻。最开始他还觉得可能只是某几天特殊。项目比较忙,或者第二天不用早起。可连续看了几天以后,他已经没办法这么解释。
时间几乎都在午夜以后。
他们本来用这个办法,就是为了让她早点睡。现在她确实不等电话了。她先把自己计划里的事情全部完成,然后到了所有事情结束以后,再坐下来把今天想告诉他的东西一点点写进去。
她只是把顺序换了。
真田盯着那些时间看了很久。这件事带来的感觉很奇怪。岑韵写的这些备注,很多他都看了不止一遍。有些备注她写得很好笑,有些看不懂的他也会很认真读。但现在每一条备注旁边都像多了一行看不见的说明:凌晨一点十二分写的;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写的……真田以为她应该在睡觉。他一直很喜欢的这些东西,似乎突然带上了一个他以前没看见的价格。
几天以后,他特意挑了伦敦晚上九点多的时间打过去。
岑韵很快就接了。她坐在书桌边,电脑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等岑韵先讲完今天课题组发生的意外事件,他才问:“你一般几点把事情处理完?”
“十一点多?早的话不到十一点。我其实最近效率还挺高的。”岑韵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那你最近几点睡?”
岑韵表情顿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
“回答。”
“十二点多吧。”
“你确定?”
“有时候一点。”
真田看着她:“你不是说以后会早点睡?”
“我又没等你电话。”
“你一点多还在上传东西。”
岑韵完全没想到他会去看时间戳:“那都是我事情做完以后。我的天,我是不是应该研究一下有没有上传时间隐藏功能。”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真田完全不想听她转移话题。
她皱起眉,语气也开始有一点不耐烦:“弦一郎,我真的没有耽误任何事情。”
真田本来已经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听到这句话还是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几点睡,没问你事情做完没。”
岑韵安静了两秒,“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可是我白天状态也没问题。我已经快把之前那本习题做完了。课题组的博士生说我提出的很多问题很有意思,有的他也没办法马上回答,他甚至会拿到组会上讨论。”岑韵开始绕到自己提出了一个什么问题,教授听到这个问题是她想的,看了她几秒。她讲着讲着话题越跑越远,但是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
真田看着她:“怎么了?”
“我在想教授后来说了什么。”
岑韵低头思考,但真田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刚才问了你什么?”
岑韵愣了两秒。“你问……”她慢慢皱起眉,最后有点烦躁地抬手捏住自己的耳垂,“等一下,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真田一下安静下来。她今天说话确实比平时慢一点。平时这种停顿,真田大概会理解成她在想事情。但他一直在看她,过去半个多小时里这种情形已经出现过两三次。她会突然停一下,像是脑子里的那根线断掉了,需要重新把前一句接回来。每当她用力思考的时候,她一直在捏自己的耳垂。看起来像是无意识,但下手很重。
“你很困。”真田说。
“没有。”
“岑韵。”
“我真的没有。”她显然也开始烦了,“我今天就是在课题组待得有点久。而且教授今天还夸我了。”说到这里,她情绪又好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学得比他预计快,而且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复现一部分结果了。还有我跟你说,我越来越喜欢UCL了。今天中午他们又在跟我讲本科的事情,我觉得如果以后真的——”
“你到底几点睡?”
岑韵的话被截断,表情也一下沉下来:“我不知道。十二点多,一点多,我不记得了。你为什么一直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真田感觉火一下就上来了,却又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叫为什么?”岑韵也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事情都做完了。你是在管我吗?”
“我没在管你。而且这跟你事情做没做完没关系。”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她皱眉,“我又没因为跟你讲话耽误project,也没少练琴,Further Maths我也在做。你让我不要等电话,我也没有等。我到底哪里做的有问题。”
真田看着她。岑韵说的每一句都对。他们商量过的事情,她确实全做到了。但他们正在讨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他介意的是,为什么她总能让他们的沟通把她自己的休息时间挤掉。但岑韵对他干涉自己的时间安排一向非常敏感。他们很久以前已经因为相似的问题吵过。他还记得她之前说过:这是我的时间。想到这里,真田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岑韵还在看他:“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真田过了很久才说:“你已经困成这样了。”
“我只是今天有点累。”
“那去睡觉。”
“我们才讲多久。”
“去睡觉。”
这一次他的表情真的冷了下来。
岑韵怔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真田已经直接挂掉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以后,真田自己也僵在那里。他很少这样对岑韵。他在思考怎么跟岑韵道歉。结果没过一会儿,手机亮了。
岑韵发来一张照片。她已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枕头上。表情看起来有一点委屈。
——我要睡觉了。
下一条很快又来了。
——你别生气了。
真田看着照片,刚才那股火一下散掉不少,剩下的反而是更明显的懊恼。
他回复:
——我没生气。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刚才,抱歉。
最后才是:
——晚安。
岑韵很快回了一个抱着枕头睡觉的可爱猫猫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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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韵进课题组第四周的时候,负责带她的博士生和教授商量以后,决定给她一点真正和项目相关的工作。
最开始这个暑期项目对高中生的要求很简单。她只需要按计划学习,最后提交一份报告,证明自己理解了什么、做过什么,就已经足够。
可岑韵学得比预想快。她的问题很多,而且问题通常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先自己找资料,再拿着自己已经推到一半的东西去问。几个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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