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的欧洲赛季比真田结束得晚很多。
他在六月拿到了第一个Challenger冠军。教练判断这段时间他的状态和场地适配都很好,于是原本七月初结束的欧洲赛段又往后延了几站。其实算下来,幸村开始打Challenger只有五个月,但他已经能稳定进入八强,四强。尽管不能每次夺冠,但进入决赛的次数比他们最开始预期的多很多。
这种稳定对排名的推动比偶尔爆一站更明显。等到七月最后一周终于结束欧洲比赛计划,不出意外,幸村应该可以获得美网资格赛的位置。团队给他留了一小段恢复时间,随后直接转去北美,准备在资格赛开始以前先打一站Ch75适应硬地和时差。
八月初,真田刚结束一周调整,也准备进入下一段比赛。幸村当时人在伊利诺伊,真田则已经在南卡罗来纳。两个人隔着一个小时时差打电话。真田大概把前两站的比赛,以及后面跟当地选手约练习的感觉简单讲了一遍,也讲了一些北美本土球员的特点。
幸村听完后语气带着笑意:“所以去了北美以后,突然发现签表里到处都是跟你很像的人。”
真田皱眉:“哪里像?”
“比较直接。”
“倒也没有这么直接。”
“但听起来就很讨厌。”幸村笑出声,“我还没有开始打,就已经感觉不喜欢了。”
两个人很快又聊起了切原。
切原最近的青少年排名涨得很快,美网青少年正赛的资格基本已经没有问题,但目前他比较关心的是种子位置。成年大满贯正赛通常是128签、32个种子,而青少年正赛只有64人,种子也只有16个,直接砍掉一半。切原现在在马里兰准备一站J300。如果后面成绩足够好,他很有希望把排名再往上推一点。
“赤也给我发信息,问我前十和前十六到底差多少。”幸村说。
“你怎么回答?”
“让他先继续打。”
真田觉得这个回答没问题。
不过很快,幸村又提起另一个名字:“赤也说他前几天碰到越前了。”
三年前越前龙马和他们一起代表日本获得了U17世界杯的冠军。但后来他没有在日本读完初中。一年前,他重新回到美国,开始比较系统地参加ITF青少年巡回赛。
没有人会对这条路感到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越前的天赋远不止他已经表现出的这些,而幸村和真田比其他大部分人更能看到这一点。而他父亲越前南次郎年轻时又曾经是顶级网球运动员。南次郎虽然早早退出职业赛场,可他在美国生活多年,无论训练资源还是职业圈内的人脉都远不是普通家庭能比。龙马决定往职业方向发展,至少不会缺少接触高水平训练和比赛的机会。
过去一年,他的青少年排名升得非常快。到八月初,他虽然还没有青少年大满贯冠军,已经在美国和其他地区拿到过几个高级别青少年赛事冠军,ITF青少年排名也来到第六。美网青少年赛开始以前还有积分机会,如果后面的比赛打得顺,他甚至可能把种子排位推进前四。作为目前ITF青少年排名最高的美籍选手,越前龙马早就被美国媒体列为夺冠热门。
“赤也要是在美网碰上他,估计会很开心。”幸村倒是说得很开心。
“那他们得先都能留到后面。”
幸村笑了一声:“你对后辈的鼓励方式还是这么稳定。”
“你不也一样?”真田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幸村和切原都在北美,越前也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一切正像岑韵很久以前开玩笑说过的那样,他们越往后走,越会发现到处都是熟人。切原发现自己跟部长副部长——不,是前部长副部长——都在北美以后,消息就几乎没有停过。最近发生了很多岑韵大概会觉得有意思的事,她应该也会想知道越前最近怎么样。真田之前就意识到,岑韵和越前比表面上更熟一些。他原本想把刚知道的这些事情都告诉她,最后却只挑了几件最要紧的发过去。
上次因为睡眠问题和岑韵闹得不太愉快以后,他开始重新想这件事。
最开始,他以为问题只是时差。所以他们减少电话,改成共享文件夹。可形式变了,岑韵投入的时间反而更多。她不用再凌晨等他,却会在做完自己的事情以后,花上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把一整天想告诉他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更不要说她仿佛一直开着某种后台程序,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要顺手判断一次有没有告诉他的价值。
既然问题不在联系方式,真田最后不得不承认,问题其实是他自己。他在无意中占用了岑韵很大一部分精力和时间。就像她会在自己上传的照片后面写很长的备注一样,他上传的东西,她也会认真看完,再留下同样很长的回复。
他开始有意识地少说一点。
训练结束以后,看到路边很奇怪的东西,他有时会拿出手机,最后又把屏幕按掉。以前比赛结束,不管赢输,他都会把几个自己印象很深的回合告诉岑韵;现在如果她问,他只会说结果,至于哪里出了问题、教练后来怎么分析,他觉得这部分留在自己这里就好。
输了比赛也是一样。岑韵问他比赛感觉怎么样,他也只是回复“输了。第二盘机会没抓住”。再多一点,就没有了。如果她问累不累,他会说还好;问训练顺不顺,就说正常。如果感觉她大概还在课题组,他越来越经常在最后补一句:
——你先忙。
或者:
——不用马上回。
再晚一点,就只有:
——早点睡。
真田最初觉得这样应该有用。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岑韵太能扛了。只要她觉得一件事重要,那她总能从某个地方重新挤出时间。既然她不会主动把他们的联系往后排,那他至少可以少制造一点需要她回应的东西。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训练结束以后想她时就顺手告诉她自己看到什么;比赛状态不好,也尽量自己消化。很多时候,他明明很想听她讲话,最后还是先去看录像,或者干脆早点睡。
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岑韵。
前面已经谈过这些问题。岑韵不是完全不配合,她甚至每一次都会认真接受他们最后商量出来的方案。可她始终不认为自己的时间安排本身有什么问题。只要project照样完成,Further Maths照样做,琴也照样练,身体没有出现什么严重问题,她就觉得那些时间都是自己的。
真田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很久以前,他们已经因为类似的事情吵过。岑韵当时说得很清楚:这是我的时间。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所以这一次,他不准备再告诉她应该怎么使用自己的时间。既然他改变不了她那一边,那就他来改变自己这一边。
可岑韵很快就感觉到了。
最开始她只是觉得真田最近比赛比较忙。北美赛程紧,训练、恢复和转场都需要时间,消息少一点很正常。过了几天以后,她慢慢发现,不只是收到的消息数量少了。
弦一郎最近很少主动讲比赛。
以前哪怕输了,他也会说某一个破发点处理得不好,或者藤井让他第二天重新看哪个回合。现在经常只剩一句“输了”“还行”“训练正常”。
岑韵问得多,他会回答。可如果她不问,他就真的一个字都不讲。
这种变化很难忽略。
她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前阵子总熬夜,让真田不敢找她。于是她主动告诉他自己今天几点结束课题组,什么时候练琴,哪一段时间比较空。她甚至开始提前算两边的时间差,想找到比较合适的时间打电话。
真田看到岑韵的消息真的很头痛。他已经尽量不去找她了,可她还是会主动给自己腾位置。她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好好休息一会儿吗?
于是他退得更多了一点。
岑韵也追得更多了一点。
有一次真田比赛结束以后只发了一句结果,岑韵半小时以后把整场比赛数据都翻完了,问他第二盘为什么一发得分率突然掉得那么多。真田原本只准备回答一句,最后还是简单解释了几句肩膀有点紧,后面发球动作调整过。
岑韵立刻问:“现在还不舒服吗?”
“没事。”
“藤井教练看过了吗?”
“看过了。”
“明天还训练?”
“恢复为主。”
她的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像是不停删掉重新写。最后发出来的是:
——所以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真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
——不严重。
岑韵没有继续追问。
可第二天,她发过来的东西反而更多了。课题组午饭,地铁上遇到的人,钢琴比赛最近练到哪一段,还有一张她整理的新学期考试时间表。她只是想让真田知道,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里,他不用自己呆着。
真田觉得,他已经少说成这样了,她花在自己身上的精力还是没有减少。
过了几天,两个人差点因为这个问题重新吵起来。
那天真田训练很晚,看到岑韵的信息时,伦敦已经接近十一点半。她问他今天怎么样,真田回了一句“正常”,随后让她早点休息。
岑韵很快打了视频电话过来:“你最近为什么总这样?”
“‘正常’、‘还好’、‘没事’。”岑韵坐在地毯上,倚着床沿,表情很明显不太高兴,“我现在问你比赛,你就告诉我结果;问训练,你就说正常。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她立刻说,“又是没怎么。”
真田安静了一下。
岑韵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解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稳定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特别烦?”
“不是。”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最近已经很忙了。”
“这跟你告不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真田本来不想把话说到这里,可这几天压着的烦躁还是冒出来了一点:“你不用什么都知道。”
岑韵一下不说话了。
真田说完就后悔了。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好几秒。岑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问:“所以你觉得我问太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听你解释。”
真田把视线转开。他真正想说的是:因为你每天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透支自己,不想让你凌晨还在看我的比赛,也不想让你为了等我一个不知道几点结束的训练,把所有东西往后推。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话题又会回到他们已经谈过很多次的地方。岑韵会告诉他,这是她自己决定的。然后他们又会重新争论谁有权决定她几点睡,谁有权判断她的时间应该花在哪里。
真田最后什么都没说。
岑韵等了一会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她第二天还要去课题组,真田再过两天也有比赛。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本来能说话的时间就不多,她突然也不想把这段时间浪费在争执上。
“算了。”她先说。
真田沉默几秒:“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九点多。”
“那早点睡。”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你也是。”
电话就这么挂了。
第二天,两个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发消息。
岑韵拍了午饭。真田告诉她训练进展。她问他肩膀怎么样。他说已经好了。所有事情都还在说,唯独昨晚那几分钟谁都没有再提。
这种情况后来又发生过几次,但一次都没有真的吵起来。
话题一旦靠近“为什么你最近离我这么远”或者“为什么你还在把所有时间塞满”,两个人都会很快意识到继续下去可能会不高兴,然后各自把情绪收回去。
真田不想影响她第二天的事情;岑韵也不想在他比赛以前让他带着情绪。他们都觉得坏情绪可以自己处理,他们能说话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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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岑韵的暑期研究项目终于接近尾声。
她最后负责的那部分重新跑完以后没有再出问题。最开始那次处理顺序的错误反而让她后来变得格外小心,所有关键步骤都会重新核对,结果出来以后也会主动检查是否和基准逻辑一致。
到最后一周,她完成了那一小部分敏感性分析。博士生仔细检查了她的代码,一脸轻松地告诉她,她自由了。岑韵松了一口气。
项目原本对高中生的要求并不高。读材料、学习方法、复现一些简单结果,再写一份总结报告,已经足够完成暑期项目。岑韵后面实际参与的工作明显超过了这个范围。
最后一天,教授把她叫过去问了一下学校成绩和大学申请。
Math和Physics目前基本稳定在A*,Economics大概率是A,Further Maths则还要等开学后的考试进一步确定预测成绩。教授听完以后问她有没有认真考虑UCL。
“如果你以后真的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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