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和岑韵是坐清早的火车到机场的。藤井教练已经提前到了,行李也办完托运,只留了一只随身包在旁边。他远远看见两个人过来,第一眼先落在岑韵身上,随后很快注意到她穿的不是在伯明翰的牛仔裤T恤,而是条裙子。
棕黑色的小方格,腰线收得很干净,裙摆也没有很多褶,面料稍微有一点挺。
藤井看了两眼:“这两天买的?”
岑韵原本挽着真田的胳膊,听见这句话,表情一下变得很得意。她还往真田身边靠了一点:“对啊,弦一郎送给我的。”
藤井挑了下眉。
真田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特别宣布,只说:“昨天在牛津买的。”
岑韵马上纠正:“重点不是在牛津买的,重点是你选的。”
藤井看了一眼真田,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前一天下午,他们从三一学院出来,路过一条不算太热闹的小街。岑韵原本正在跟真田讲Leo如果真的来Oxford,第一周大概率会在哪里迷路,讲到一半在一家小店的橱窗旁停下来,橱窗里挂着几条明显偏复古剪裁的裙子。
岑韵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转头冲真田笑:“你现在有心情陪我逛街吗?”
真田看着她:“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岑韵觉得真田的意思是可以,所以拉着他就往里面走,“你还没有陪女朋友逛街的经历。”
真田觉得自己不太需要这种体验,不过也没有挣开。
店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门口只是窄窄的一扇玻璃门,进去以后却一层一层往里延伸。墙边和中间的衣架上挂满了裙子,颜色、长度和款式全都混在一起,有轻薄的碎花,也有格纹和针织,还有一些明显带着旧年代感的剪裁。
岑韵进去以后很快就看花了眼。她平时买衣服其实不算麻烦。大部分时候优先考虑舒服、方便活动,最好有一些带设计感的小细节,颜色也更喜欢浅一点的低饱和度的颜色,整体来说很简单。
可这种店不一样。很多衣服她平时根本不会认真看,现在挂在一整排里面,她忽然都觉得好像可以试试。她很快抱了一堆。有浅色法式碎花,有学院风的格纹短裙和连衣裙,也有她平时自己就会喜欢的简单宽松款。拿到最后,她甚至挑了几件自己平时绝对不会碰的——一件有很可爱的娃娃领,一件袖口和裙摆都做了好几层维多利亚风格的褶边,还有一件颜色很甜,袖口和裙摆还有小蝴蝶结。真田看了一眼她怀里越来越高的一摞衣服。
“你都要试?”
“来都来了。”
岑韵说完就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每试一条,她都会出来问一下真田:“怎么样?”
大部分情况下,真田的回答不是“挺好的”就是“也可以”,要么干脆只有一句“挺好”。他一点都没有敷衍,事实上,他真的很认真地看了,才给出的评价。只是评价毫无价值。只有那几件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的甜美风,真田看她的表情也很微妙,好像看起来思考说什么女朋友才不会生气,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排除掉那几件他们俩都觉得很奇怪的,岑韵觉得自己依然有选择困难。
岑韵终于站到他面前瞪他:“弦一郎,都可以也是可以分等级的吧?”
真田知道她什么意思:“确实都可以。”
“你必须选一个。”
真田看了一眼她手边剩下的几条,又重新看了看刚才试过的,最后看回了她没有看过的一排,指向其中一件棕黑色小方格方领连衣裙。裙子线条比较直,腰线收的很清楚但褶很少,裙摆也没有任何装饰。
“这个。”
岑韵低头看了看:“为什么?”
“比较适合你。”
“哪里适合?”
真田停住了,评价一件衣服如何适合女朋友显然触及了他的表达盲区。他快速思考了一下,只能按照自己看到的说:“看起来比较干净。”
岑韵没有继续苛刻地评价他的审美答案。她看了那条裙子几秒,拿着它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时,之前穿的衣服已经叠好被她抱在怀里。她很满意真田挑的裙子,这不是她平时会选的风格。她最近穿浅色更多,很少碰这种很重的颜色,但效果有点出乎意料的好,这条裙子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轻快的感觉。她又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走到真田面前,很认真地问:“所以这算你第一次给我选衣服?”
“你让我选的。”
真田本来想让她还是换回之前的衣服,把裙子拿回家洗一下。但是岑韵坚持外面比前几天要热,她本来的牛仔裤太热了。真田付完钱的时候,她还站在镜子前不知道在看什么看的很认真。
于是第二天到了机场,这件事在岑韵嘴里已经自然升级成了“弦一郎送给她裙子”。
藤井只笑着说了一句:“挺好看的。”他看了看时间,看了一眼真田,然后走到一边查看后续的安排。
岑韵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一点:“你该走了。”
真田接下来先去北美休整,再进入新的比赛周期。他们这一次见面加起来也不过两天。岑韵没再抱怨什么,只把原本挽着他的手改成牵住。
真田低头看了她一眼:“以后别太晚睡。”
“你为什么每次分别都说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不听。”
岑韵原本还有一点舍不得,听完反而笑了:“我最近考试结束了。”
“你自己知道你后面的时间表有多紧张。”
“所以我这几天在休息。”
真田只是看着她。
岑韵终于投降:“知道了。我会睡觉。”
分开之前,岑韵抱了真田一下。这一次比前两天见面时那个拥抱安静很多。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退回去的时候又看了他两秒:“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
“北美有什么好玩的也告诉我。”
“知道。”
“比赛发生了什么也要跟我说。”
“好。”
岑韵满意了。真田和藤井走远了一些,她还站在原地。真田回头的时候,她抬起手挥了一下。裙摆在机场冷白色的灯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
两周以后,岑韵正式进入UCL的暑期研究项目。
她从第一天开始就很快乐。
进组以后,她很快发现自己之前那些“会不会进去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智障”的担心有点多余。研究组当然没有指望一个高中生一开始就懂那些论文,更不会把她直接扔进一个真正需要独立研究的问题里。
在这个研究组,她不仅是最年轻的一个,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学士学位的人——她甚至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一开始她对此压力很大,但是负责她的博士生早就已经思考过了对她而言比较现实的学习进度。岑韵日常接触最多的是几个博士生和年轻研究人员,她的任务也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读一些专门挑过的材料,理解数据,复现简单的结果,再学会使用项目里常用的工具。
最开始几天,她每天回家都能带回来一脑袋的新东西。有些是真的理解了,有些属于“知道名字,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些则卡在两者中间——她大概知道这个东西想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数学上要这么写。
偏偏这种状态对岑韵来说最有吸引力。她很喜欢那种“昨天还完全看不懂,今天突然知道一点”的感觉。
她在学校里学过一点编程,他们学校教的是Python。但是研究组需要她学R。刚开始时,她一边学一边觉得其中几个设计莫名其妙,经常忍不住跟真田抱怨。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写?”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岑韵坐在地铁上,小声说,“我只是在表达愤怒。”
真田那边刚结束上午训练。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完全不需要自己回答的问题。
“那你继续。”
“我已经表达完了。”
五分钟以后,她又想起一个新的事情。
暑研之外,她原本的事情也没有停下来。根据她上学期的考试成绩,学校初步评估她的Math和Physics基本稳定在A*,而Further Maths则在A和A*之间摇摆。如果她想考虑Oxford或者Imperial,Further Maths最好稳定到A*。开学以后学校还要再考一次Further Maths,结合所有历史记录进一步确定预测成绩。此外,她开始慢慢看MAT或者TMUA相关的题,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入真正高强度准备阶段。一个月前她报名了一个全国的钢琴比赛,比赛八月中旬进行。琴依然按照原计划练,只是她需要花一点时间来好好抠细节。
岑韵的朋友本来想约她去苏格兰待几天,听到她的计划,半天没说话,只能说出一句她好惨。但岑韵自己完全不觉得惨。这些事情里没有一件是别人硬塞给她的。数学是她想学的,暑研是她自己申请的,MAT或者TMUA是她想挑战的。钢琴更不用说,从来没人逼她继续保持现在这个水平。
所以七月的岑韵虽然忙,但她特别开心。她每天都像从外面捡回来一堆东西,晚上恨不得全部倒给真田。
而真田刚好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比赛阶段。
北美的Challenger和前几个月欧洲红土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无论是网球氛围还是场地类型。北美这一段赛事整体以硬地为主,很多球员从小就在硬地环境里成长,其中也有大量经过美国大学网球体系、成年以后才更加完整进入职业巡回赛的选手。他们未必拥有特别高的排名,比赛成熟度却往往已经很高,发球和前三拍也更容易成为核心武器。
场地本身的差别同样很大。同样叫硬地,球速、摩擦、弹跳高度都可能因为铺设材料、天气、球种甚至海拔发生明显变化。北美夏季不少赛事天气炎热,有些地方湿度很高,连续比赛时恢复和补水都会变得更重要。真田从欧洲过来以后,最初几天首先处理的就是时差、天气和不同场地节奏。
这些条件反而挺适合他最近几个月调整的方向。更积极的发球后第一拍,更明确的接发选择,以及尽量在获得优势以后缩短回合,在硬地上比红土更容易直接兑现。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
对手同样更容易这么打。
一旦碰上发球质量高、前几拍处理成熟的选手,留给接发方重新组织比赛的时间会比红土少很多。有些人排名看起来普通,但打起来却特别难处理,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选手。
藤井教练之前让他不要急着把打法固定下来是对的。欧洲红土要求他学会在被拖入复杂回合以后怎么重新建立主动;现在硬地又反过来逼他思考,什么时候根本不应该让比赛进入复杂结构。
这些东西真田也会讲给岑韵听。
岑韵没去过北美,听得很有兴趣。她会问天气是不是特别热,问当地观众是不是比欧洲吵,问美国大学出来的球员是不是真的都很壮,又问为什么有些Challenger看起来观众很少,有些却气氛很好。
真田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直接说不知道。
有一次他们聊到当地球员,真田随口说了一句:“这里的人说英语比你好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再重复一遍?”
真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显然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们说得比较清楚。”
岑韵果然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美国人讲的那还是英语吗?”
“……”
“我告诉你,弦一郎,你从北美回来以后,要是哪天突然跟我说vacation,你自己看我还会不会跟你讲话。”
真田皱眉:“你自己有时也会说。”
“我那是在讲反例。”岑韵还在继续警告:“还有,不要跟我说soccer。”
“我本来就不说。”
“很好。继续保持。”
这种电话在七月最开始并不显得有什么问题。
北美和英国之间的时差不比英国和日本好处理。真田在北美东部比赛时,两边通常差五个小时左右;如果再往更西边走,差距还会继续扩大到八个小时。训练和比赛大多集中在白天到晚上,所以他一天空下来的时候,伦敦往往已经到了晚间。
他们最开始都觉得可以处理。真田结束得早,就直接打过去。如果比赛拖晚,岑韵会告诉他:“你结束以后给我打。”
真田每次问她几点睡觉,岑韵总是回答“没关系,我还没睡”。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无论多晚她都会等。真田试图让她早睡不要总熬夜,如果太晚就后面找时间再说。但岑韵总能找到理由:
“明天课题组可以晚一点去。”
或者:
“我今天钢琴已经练完了。”
再或者:
“我本来也要看点东西。”
而且她讲话的时候确实一点都不像困了。恰恰相反,她经常兴奋得停不下来。昨天终于把一段代码跑通了,今天第一次看懂论文里的一张图,明天又发现之前以为自己理解的东西其实理解错了。
真田虽然很多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想听她讲这些。而他自己也舍不得真的取消电话。比赛结束以后,他会想听她声音;训练里试出一点新的东西,也会想告诉她。输球或者某几局打得很不顺,跟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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