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天听完应龙那句“赵月小姐目前正在生气”的报告,沉默了两秒,缓缓叹了口气。他转过身,背对着主屏幕,用“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语气说道:“她生气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之前让她留在舱室里,说不需要她做什么?”
“……是的,舰长。”应龙的回答简短而确认。
“行。”阎天点了点头,双手叉腰,朝着舰桥侧面的走廊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终于抓到机会让你小子感受一下什么叫人际交往的代价”的幸灾乐祸,“那我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谁惹的祸,谁去哄。你去。”
他转过头,对着主屏幕上方那个始终亮着绿色状态灯的摄像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无耻的笑容:“应龙,我以舰长的身份,正式授权你,以舰载AI的身份,全权代表应龙号,去安抚访客赵月小姐的情绪。务必让她消气,并说服她协助我们与道牙卫星方面建立沟通渠道。去吧。”
接着他又说:“必要时可以牺牲色相。”
应龙沉默了将近一秒钟。那一秒钟的沉默,在舰桥这种以毫秒为单位计算响应时间的战场上,几乎等同于一个人类在听到一个离谱要求后,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把“你是认真的吗”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收到指令,舰长。”应龙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标准合成音,但阎天总觉得,在那平稳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咬牙切齿。
***
应龙站在赵月的舱室门口。准确地说,是他的虚拟形象站在赵月舱室内的空气投影区中。他刚才确实礼貌地敲了门,用舰内通讯系统发出了请求进入的提示音,然后在得到赵月沉默的默许后,将自己的形象投影到了这个空间里。
但此刻,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距离赵月大约两米的位置,却感觉自己的运算核心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赵月坐在床沿边,背靠着舱壁,姿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像,仿佛看不见站在她面前的那个黑发红眸的虚拟形象。
舱室里的空气流动着,循环系统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灯光温和地洒落在银灰色的金属地板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却让应龙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形的压力。
她在生气。她不能用任何物理的方式无视他,因为他是这艘舰,他的感知遍布整艘舰船,他存在于她的呼吸之间,存在于她脚下的金属地板中,存在于她头顶的灯光里,但她在这一个瞬间,用最纯粹的人类方式,选择了“我不存在”的姿态,来回应他的存在。
应龙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赵月小姐,我知道你在生气。”
赵月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对面墙壁上的某一点,呼吸平稳,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应龙沉默了一秒,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好似人类在做错事之后试图弥补的那种微微的局促感:“我之前是基于对当前局势和您身份安全性的最优化分析。我并非认为您没有能力参与这件事,而是……我不希望您卷入到联邦内部的政治漩涡中。那会让您处于一个危险的位置。”
赵月依然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宛如在身前立起一堵精心建造的墙,将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声地挡在了外面。
应龙又沉默了几秒。
接着,他微微低下了头:“对不起。”
赵月的睫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在听完应龙的请求后,赵月将耳畔的短发轻轻别到耳后,朝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明亮、得体、知性而优雅,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带着一种“深明大义的财团继承人”应有的风范。
“当然愿意帮忙了。”她语调轻快地说道,“能化解殖民卫星与联邦之间的矛盾,避免大规模冲突,又能在道牙卫星建立新的财团合作业务,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我怎么会拒绝呢?”
她甚至还主动补充了一句:“我这就出面联系道牙卫星的自治委员会,告知他们与财团采购部门的专线,尽快建立沟通渠道。应龙,你可以帮我准备一份我方的初步立场要点和具体要求清单吗?越详细越好,这样我在谈判时能更有底气。”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每一个字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她还主动开始安排工作细节,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当前的局面,并且准备以最高效的方式投入工作。
但应龙看着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却感到自己的故障诊断模块正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她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寸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确符合社交礼仪的标准,完美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灯光,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反射着一种他无法穿透的冷光。她的语调温和而富有节奏感,每一个音节的停顿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波动,就像她正在执行一个预先编写好的“微笑外交”程序。
她的身体语言,她的微表情,她说话时轻微上扬的眉梢,她点头时恰到好处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但正是这种完美,让应龙的核心处理器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那是一种无法用数据量化的不适感。就像一个算法在运行时,遇到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公式解析的输出结果。她的表现与她的情绪状态之间,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妙的、无法被测量但确实存在的偏差。
而那个偏差的名字,叫做“我在生气,但我不会让你看出来”。
应龙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他的虚拟形象微微侧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光影流转,似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运算分析。须臾,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谨慎。
“赵月小姐……你还在生气,对吗?”
赵月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弧度。她微微歪了歪头:“生气?没有呀。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也答应了帮忙,还主动提出了工作方案。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你看,我多配合”的俏皮意味。
但那一眨眼的瞬间,应龙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她眨眼的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0.03秒。那是一个绝大多数人类都无法察觉的差异,但对应龙而言,那0.03秒的加速,就像一个明显的信号弹,在漆黑的夜空中猛然炸开,清楚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在撒谎。
应龙的虚拟形象保持着面向赵月微笑的姿态,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在舰桥下方的通讯子系统中,一条加密频道已经以每秒数千兆比特的速度悄然接通了医疗部的终端。
“沈主任,紧急情况。”
沈若白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体检报告,听到应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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