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江若鱼没有一丝怯意那是假的。她的局促、紧张、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都诚实记录在我的数据流里。
但那又怎样?她站在韩锦面前时,依然挺着腰板,只是嘴角抿紧了些,像把那一瞬的犹豫咽进了肚里。
“多谢韩小姐提点。”江若鱼拱拱手,语气难得认真,“我出身山野,习惯了与风霜同行、与雨露同寝。既不懂何为‘夫人’,也不懂什么是‘玉牒’——我眼下只做一件事:给小花寻一个安生的落脚处。”
说罢,江若鱼拉着牛小花的手一起跪了下去,“砰砰”磕了两下头,力道实打实的,不带半分含糊。
抬起头时,江若鱼额前红了一片,眼神却亮得惊人:“小花是个懂事又勤快的丫头,洗衣做饭、洒扫庭院,什么都能干。不会的,她学得也快。您留着绝不会吃亏。”
江若鱼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牛小花,压低声音提醒,“小花,快叫王妃。”
牛小花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却带着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韧劲儿:“婢子……给王妃请安。”
水榭外传来湖波拍岸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替人计时。
韩锦的目光从江若鱼额前那片红痕,慢慢移到她身旁那个低垂着脑袋的瘦小身影上,末了她只拢了拢袖口,声音依然淡而无味:“你倒真是会替人打算。”
不等江若鱼回话,韩锦身边的嬷嬷已上前将牛小花牵走。
江若鱼行了大礼,算是拜谢过韩锦才站起身来。
两人默然相对,各自喝了半盏茶。
直到江若鱼准备告辞,韩锦才忽然开口:“江若鱼,你希望我是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江若鱼愣了愣,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来处。
韩锦轻轻摇着扇子,目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里,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旁人听:“一个苛刻的正室,成日算计争宠,把后院当成战场?一个通情达理的伴侣,装聋作哑,任夫君把真心交到别的女人手上?还是一个——”她顿了一下,将扇子合拢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江若鱼,“清醒到连自己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女子?”
江若鱼认真思索了片刻:“韩小姐成为谁都可以,只要善待牛小花就好。”
我怎么没有手呢?我简直想给江若鱼鼓掌。
这丫头一句话噎得韩锦半天回不过神来,最终只丢下一句“本小姐可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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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鱼今日办成了一件大事,心情畅快如沐春风,正要去九爷那儿蹭顿午饭犒劳自己,刚行至朱雀大街,便被一顶轿子拦住了去路。
赵庭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提高嗓门:“世子殿下请江姑娘留步。”
轿帘掀开,李珩探出半个身子,下巴微抬:“什么请,是命!这山姑吃王府的用王府的,何必这般客气!”
江若鱼手里正提着一兜刚从菜市上买来的鲜菜——听了九爷的嘱咐,每日蹭饭必带食材,指缝间还嵌着泥印子。
李珩的目光从她那双沾了泥的手挪到她脸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炭笔胡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疑惑的结:“你……你怎得这副打扮,为何画着胡子?定是乔装打扮去干坏事,叫本世子逮个正着!”
江若鱼故作惊讶,压着嗓门,态度恭谨得像换了个人:“哎呀,叫世子殿下发现了。小的知错。小的能走了么?时间来不及了。”
李珩见有机可乘,顿觉一雪前耻的好机会到了,示意赵庭拦住江若鱼去路,得意洋洋道:“哼哼,休想逃跑!待本世子固定你的罪证,立刻叫父王把你赶出去!别耍花样,带路!”
陆青崖若在,十有八九会翻一个白眼。
可赵庭圆滑得多,不劝也不拦,只老实巴交地跟在李珩身后,一路朝着大坑坊而去。
得亏李守静这位府尹大人管得严,大坑坊除了拥挤嘈杂之外,倒还算秩序井然,至少不至于让李珩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无从下脚。
李珩攥着袖口,一路跟在江若鱼身后,活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孔雀,紧紧夹着尾羽,生怕被人薅去一根。
江若鱼倒是不急,偶尔还停下来跟路边打孩子骂丈夫的大婶搭两句话、劝两句和,俨然一副混熟了的模样。
小娃娃们撒着欢从身旁跑过,有的没穿裤子,有的没穿鞋子,李珩每每被他们掠过,都要紧张地缩一缩身子,仿佛那身衣裳是金子造的,沾不得半点尘土。
可惜他的袍角、裤腿早被泥点、污水和若干不可名状的污渍浸染得斑斑点点。
赵庭倒是坦然得很,别人打牌,还顺路瞅了两眼,兴致勃勃对李珩说:“世子殿下,这地头可热闹得紧。”
李珩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钉在江若鱼后背上,不敢放空片刻。
很快江若鱼便寻到了九爷的棚子,娇滴滴唤了一声“九爷”,惊得李珩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一句:“演技倒是不赖。”
九爷见江若鱼带了两个蹭饭的,只淡淡吐了个烟圈,目光不紧不慢将李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牵起:“不知把这小子绑了,能值几个赎金?”
李珩瞬间摆出防御姿态,闪到赵庭身后,大惊失色:“好啊,果然是陷阱!”
江若鱼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冲那两位与大坑坊格格不入的来客招招手:“来打下手。九爷不喜欢不干活的人。”
李珩四处张望了半晌,确认并无危险后,又偷偷瞄一眼在灶头忙碌的九爷,低声问江若鱼:“你……你平时在这儿蹭饭吃?”
江若鱼瘪了瘪嘴,眼角硬挤出一滴泪来:“没办法,寄人篱下,总不能老是伸手要吃要喝。阿爹给的银子用完了,只好厚着脸皮来这儿蹭一顿,免得碍了世子殿下的眼被赶出去,岂不是更惨。”
赵庭憋着笑,倒也没有戳穿江若鱼这副装可怜的作态。
李珩闻言一愣,梗着脖子辩解道:“王、王府那么大,倒不缺你这口饭。但你得注意言行举止,别总缠着我父王。”
江若鱼一秒变脸,嘿嘿一笑:“好嘞好嘞,多谢世子殿下提点。那以后我光明正大吃王府的饭咯。”
李珩哼一声,低声嘟囔:“别叫外人误以为静王府的人饭都吃不饱……”
这顿饭九爷自己没吃几口,倒是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李珩已经开始扒第二碗饭了。
九爷见状摇头叹道:“这么吃,得加钱。”
李珩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颜面:“味道尚可,比王府差些功夫。”
九爷咧嘴一笑:“哟,看样子是个老饕。”
李珩神气一扬眉毛:“那是。本世子曾随父王入宫宴饮,尝过天下佳肴。御膳房的糖蒸酥酪、芙蓉燕菜、八宝鸭子,哪样不是火候精准、刀工考究、摆盘如画?尤其那道糖蒸酥酪……”他顿了顿,像在回味,“总之,你这碗饭,也就是寻常百姓家灶台水平罢了。”
李珩说得头头是道,筷子却已夹起了第四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时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迅速压平,装作若无其事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九爷靠在椅背里,叼着烟杆,却没有点着,眯着眼看李珩:“嗯,那道糖蒸酥酪确实味美。御膳房用的乳牛是光禄寺司牲司设在兴平县的御用牧场供应,每日鲜挤,辰时送到,午时上桌,过时便不用。可那糖蒸酥酪——得用隔夜牛乳,加米酒酿,蒸足两炷香,才能凝出那层奶皮。味道堪称一绝。先帝也很喜欢,夜宵时总要吃上半碗。”
李珩双目微眯,微微倾身向前,筷子却依然没停:“敢问阁下什么来历?竟知道这道失传的名菜。”
江若鱼正往嘴里扒饭,闻言也好奇抬起头来:“为何失传?先帝不喜欢吃了么?”
李珩脸色骤然一变,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不该问的别问。”
九爷不紧不慢地给桌上三位各盛了一碗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薄姜。
“也不是什么秘不可宣的大事。那位御厨卷入了夺嫡之争——他做的一道菜被正王爷称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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