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坡后山的密林里，年幼的李穗透过篝火，望着眼前如仙人般的女子。
浮光跃金的深紫色薄纱罩着衣袍，逶迤堆叠在枯叶上，金银线错绣的月亮和十字星，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明明灭灭的光，似乎整个星空都落在她身上。
乌黑的发丝几乎要融入夜色，又像从深潭中爬出的黑水，从她头顶流到地上。
极致的黑，衬托出极致的白，眼前人好似由“白”这个字堆成的一样，肌肤上没有半分杂色。
奇怪，李穗趴在膝盖上，一瞬不错地看着她，心里却生出股不可明说的感觉。
世间白色的东西那么多，兔子的绒毛、冬日的大雪，以及练江冲刷岩壁时泛出的细沫，为什么看着她，却只能想到天上的月亮呢？
苍白的月亮、冰冷的月亮，躺在爹娘尸体旁，仰头看见的月亮。
李穗的父母两天前死掉了。
这并不让人意外，在这乱世里，李穗已经见过太多人死去了；或者说，像她父母这样，逃过府军烧田，逃过敌军攻城，又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在黑色荒野里活了这么久，才应该叹句意外。
她的父母是死在乱军手里的。
那只是两个杂兵，论武器、装备，并不比身为流民的他们好多少；但只凭他们能吃到饭，饿了三天的父母就毫无还手之力。
李穗躺在父母身边，时常怨恨命运，怎么就让他们遇到乱军了呢？
如果遇到的也是流民，他们未必会活不下来；但他们遇到了乱军，于是过去他们为活下去而付出的努力，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可李穗也庆幸，他们遇到了乱军。
因为是乱军，所以对方不饿，不会为了吃饱，将他们拆肢入腹；如果遇到的是流民，他们绝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呼吸，就丢在一旁，自己也不可能在父母尸骨旁醒来。
一定会被吃掉吧，李穗失神想着，毕竟荒原上的任何一粒种子，都被流民翻出来吃了；若非这座山曾有神明驻足，被贵人派兵把手，也不可能维持原本的秀丽景色。
他们怎么会放弃一整块肉呢？
自己一定会被吃掉吧。
或许是躺在荒原上，吹了太久的风，李穗一想到自己的肉，被咬下吞如腹中，骨缝间的寒风就会开始发作，让她忍不住发抖。
只是这次，还没等她冷得烧起来，身体外面就传来一阵暖意。
一抬头，那张仙人般的面孔就撞入李穗眼中。
她将自己搂入怀中，像成年保护雏鸟那样，将所有寒风隔绝在外。
女子轻叹：“怎么还哭了。”
李穗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盈满了眼眶，正沿着脸颊一颗颗滚落。
女子是在第二天黄昏发现她的，那时的李穗瘦骨嶙峋，干扁的皮肉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死去良久的干尸。
灰沉的天空，李穗看了一天一夜，就来连她自己也惊愕，竟然在这里躺了这么久，也没被流民拖走吃掉。
或许是因为在耳鸣中听见的那句：
【……清扫流民……贵客……】
那些乱军杀死她父母后，是这样说的。
李穗太累了，实在没力气思考，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如同糯米纸一样融化了。
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茫然看着，如明月般的女子蹲在身旁。
和现在一样。
“别丢下我……”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干枯的喉中飘出，泪水滴滴落下，却只让女子的衣裙变得更深。
女子看着她，无声的叹息落下。
“胜利之师即将到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句“不会把你丢下”，女子最终也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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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
“穗婆婆！”
安娘把木门敲得震天响，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别无选择，只能用力将门撞开。
明媚的阳光夹杂着尘土，一同冲进沉闷的土屋，将穗婆婆从旧日的噩梦中唤醒。
安娘快步走到堂下的摇椅旁，掐着腰，看着穗婆婆如稚童般茫然的面孔，放柔了语气：“穗婆婆，来客人了。”
“哦……”穗婆婆应了一声，对安娘露出慈爱的笑意，“是安娘啊，又跟着你娘探亲了吗？”
她们来前，里正特意说明，穗婆婆年事已高，常分不清今夕何年。
如今，听着和十年前一般无二的话，安娘竟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险些遏制不住喉中的哽咽，泪水涌入眼眶。
穗婆婆并未察觉，只是眯着眼睛，慢慢牵起安娘的手，粗糙的指腹拂过她的手背：“怎么瘦了这么多？”
穗婆婆心疼地嘱咐，“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爱美，可也要顾忌自己的身体……”
安娘偏过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从脸上滑落。
可是婆婆，我爹娘早就死了，我也不再年轻了。
安娘悲哀想着，然而这些话，那一句是能跟稀里糊涂的婆婆说的？
她强撑着转移话题，手掌指向门口：“婆婆，我们有客人。”
穗婆婆这才看见站在门前的平乐。
她逆着光，只剩一个深灰色的剪影；平乐随着安娘的介绍缓步靠近，刚从金黄的日光中抽离，那散发银色微光的肌肤便撞入穗婆婆眼中。
李穗又陷入了那个月夜。
火光映射在女子脸上，更衬得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眼神和月光一起，落在李穗身上。
明明与清冷月光没有区别，但李穗却能从中获取一丝暖意。
淡红色的嘴唇微起，声音透过六十二年传到她耳中：
“我名，越昭回。”
“昭回大人……”
穗婆婆轻声呢喃，原本话语中，平乐听不懂的乡音都消失了，变成了标准的官话。
平乐本想等安娘给她翻译，此时却等不住，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当即追问：“你认识昭回前辈？”
听见这个名字，穗婆婆黯淡浑浊的眼睛彻底亮起来，好像有一股生机从身体里绽放。
“我认识，我当然认识，”李穗用标准的官话说，“六十多年前，昭回大人来这找一样东西，我曾有幸与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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