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用别人用过的水沐浴,他本应该是厌恶的。
还没等姜骊想通此中缘由,他已经裹挟着一股与她相同的浅淡香气,松垮披着件素白深衣出来了。
他脚步轻巧,慢慢来到榻边,捧着一盏灯,像只好奇的猫歪着脑袋,注视着已安静沉睡的夏黎。
她的长发等不及晾干,像一把生命力极强的藤蔓半垂在榻边。
触感是顺滑的。
他的手背轻轻擦过湿滑的长发,慢慢触碰着夏黎的脸颊,最后鬼使神差地低头,撅唇吻了吻夏黎鼻尖上的那颗小痣。
她动了动睫毛却没有醒。
他当然也没有更进一步。
夜晚总是格外容易让人沉沦。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轻轻唤醒姜骊时,昨夜他对夏黎那些奇妙柔软的心思也随着山间晨露一起蒸发殆尽了。
这段时日习惯了早起做农活,夏黎照旧天还没亮就醒来,摸到身下舒适柔软的锦垫时,一种幸福感也油然而生。
恐怕打扰到里间熟睡的姜骊,夏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软榻恢复成原样才绕到昨夜沐浴的地方去找背包。
可没想到一脚才迈过屏风,夏黎就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堵软墙。
“姜郎?”夏黎捂着鼻尖,抬头又撞入姜骊漆黑的眸底。
他已穿戴齐整,浅粉色的绦带、兔子玉坠,身上配饰一样不落,虽依旧散着一头浓黑的长发,但比起昨日初见时的脆弱模样,此刻通身都透着股高不可攀的疏冷气质。
“你起得好早啊。”夏黎看着他的脸愣了下,脱口而出。
姜骊轻轻转了转脖子,眼神无波地凝视着她,声音慵懒:“不早,你不是也起了么?”
这样相对站着,夏黎才第一次对姜骊的身高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她净身高一米六八,姜骊看着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
他垂着眼,眼神慢慢从夏黎的五官爬过。
少女不施粉黛,身上皮肤尚白,只是颊上撒了几粒晒伤后的色斑。
此刻她就这样仰着脸直勾勾地看他说话,淡樱色的嘴唇轻抿着,挺直的鼻梁下嵌着一颗小痣,正是他昨夜吻过的地方。
姜骊见过太多人对他仰慕的眼神。
他便笃定,眼前少女从一开始就有意勾引他。
姜骊盯着她的鼻尖弯了弯唇角:“心有所思,不得安枕,所以早早便醒了。”
“娘子且去梳洗,我叫他们把早食送来,用罢饭你就回去吧。”说罢,姜骊转身绕出里间,抬脚便要出门。
“姜郎,请等一等!”
身后夏黎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传来,姜骊迈过门槛的左脚又收回来。
他侧目,夏黎三两步拎着背包追到跟前。
“姜郎。”夏黎脸上带笑,从包里翻找出那包只抽了一根的烟和一只金属打火机。
“我身无长物,这个送你留作纪念吧。”夏黎捧着两样东西,兴致勃勃递到姜骊手里。
她身上有着大多数女孩儿所拥有的真诚、善良的品质,只要旁人待她一分好,她就要想方设法偿还。
仿佛这样做,两个人都能得到快乐似的。
姜骊刚才的话夏黎听得很清楚,他是在对她下逐客令。但夏黎心里却没有丝毫失落。
他们萍水相逢,他友善地请她洗了个舒服的澡,睡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舒服的一觉,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她不该再打搅他了。
她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只来自现代文明的金属打火机还算特别。在追出来的一刹那,夏黎就头脑一热,野人献曝般地地决定把它送给姜骊。
“这样摁一下就燃起来了。”咔嗒一声响后,细长的蓝色火苗在他们之间轻轻跃动起来。
夏黎眼中倒映着火光,眸子恍若星辰。
“不过要省着点用,里面的燃烧物用完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姜骊盯着她眼底的火光:“是某孤陋寡闻了,那就多谢娘子赠我好物了。”
姜骊走后,夏黎才进去换回已经晾干的麻衣布裙,将长发简单挽成丸子。
没有主人的允准,夏黎自然也不会冒昧地到处乱晃。
一个人在外间的茶室坐了一会儿,乌驰端着托盘敲了敲门进来。
早餐是清粥小菜,另卧着个半糊的鸡蛋,虽然卖相一般,但胜在摆盘干净,总好过之前吃的野菜糊糊。
“娘子昨夜是在郎君房里歇下的?”乌驰低头帮她摆放碗筷,无心随口问了句。
夏黎不想他误会,忙事无巨细解释:“乌驰,我昨夜在你家郎君的茶室睡,你家郎君在里面,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意识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嘀咕说了出来,乌驰脸上也有些发烫:“夏娘子别恼!我断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没事的。我只是不喜欢被误解,是我觉得应该跟你解释一下。”夏黎笑着捧起粥喝了口,又咬一口煎蛋,抬眼看他,“早食也是乌驰你做的吗?”
乌驰用力点头,再看向夏黎时眼里含了几分期待:“你怎么知道?”
夏黎把半张脸藏在碗后:“嗯……因为和昨夜一样,需要就着水服用。”
愣了一会儿,乌驰恍悟睁大眼睛,朗声大笑:“娘子在与我玩笑?吗”
乌驰的坦率热情不免令夏黎对他生出几分天然的亲近感。
昨夜她未曾关注过乌驰的长相,此下天光大亮,与他近距离说话时,夏黎才发现乌驰其实是个十分阳光俊俏的男孩,只是与姜骊在一起时,光彩都被他一人夺去了。
“我厨艺不佳,让娘子见笑了。”乌驰发现她在观察自己,手也不知放到哪里好了,最后捉了捉胳膊肘的布料,把手藏到桌下。
夏黎收回目光,抿嘴笑起来,慢慢把碗里的食物吃得一粒不剩。
乌驰就在一边安静地坐着等她吃完。
夏黎擦干净嘴,把碗筷整齐收到托盘里:“精盐价贵,乌驰以后下厨可不要再如此慷慨了。”
“嗯嗯。”
乌驰一路喜笑颜开地将夏黎送到畅园的门口,目送她背影远去后才转身回去。
在这里短暂借宿一夜,夏黎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进漩涡里的人,偶然抓住一块浮木,有过一丝喘息的机会,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窘境。
她拽着背包带子,慢慢晃下山,鼻头一酸,悄悄落下滴眼泪,又迅速用袖子抹去。
下了山,又要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家。她昨天那样跑了出去,也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夏父夏母。
夏父沉默严苛,是家中暴君。夏母虽偶尔会表达一些对两个女儿的关心,但大部分时侯都懦弱无主见,并不会护着她。
今天的柴还没打,水也没挑。夏黎捏了捏手心,做活时受的伤还没好。如果一直做活的话,应该就会长出厚厚的茧子,像树皮保护着树干那样了吧。
指尖弹吉他留下的薄茧慢慢被倒刺扎穿的伤口替代。
她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抱着吉他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自在地弹唱了。
夏黎拖着沉重的脚,低着头在杂草丛生的乡村小道上不情不愿往夏家的茅草屋走。
“哎哟,我的姑娘,你到哪儿去了,你到哪儿去了哟!”
夏母不知从何处来,乍然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住,粗糙发烫的手掌攥得夏黎手臂生疼。
她一手拽着夏黎,仿佛怕她逃走,一边气恼轻轻拍打她胸脯。
夏黎愣住,一直悬着的心竟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同她说话,安静地任由夏母挽着她的手一路回到茅屋。
见家中无人,夏黎才松了口气,被夏母按在满是油污的方桌前坐下。
她笑着从厨房端来一碗卧蛋的面片,放到夏黎面前,“快吃吧,这是特意为你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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