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回殿下,太医说,臣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眼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译稿就只差最后的校对,明日奥斯兰外使便要来鸿胪寺,臣和许大人他们正好可以将几处拿捏不准的地方向他们核实一下,之后就能整理成册,送到虞衡清吏司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物色几册有用的番书……”
她语气越说越起劲,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太医是说你已经大好了,但并未说你可以提早回衙当值。”萧予看着眼前理不直气还挺壮的少女,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侧后方的内侍总管:“吴平,去请太医过来,再给舒寺丞请一次平安脉。”
“是。”
吴平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亲自往太医院去请人了。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舒冉顿时偃旗息鼓,乖巧地坐在下首,不敢再说话。
见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萧予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孤又没说要责罚你。”
“没,没怕。”舒冉干巴巴地应道。
见她缩起来像只随时要跑的猫似的,萧予只好将声音放得再轻柔些,温声问道:“你是散了衙直接过来的?忙了一日,还没用过晚膳吧,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原本还不觉得,被萧予这么一问,舒冉发觉肚子确实空落落起来。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昨夜特意誊抄好的文书,呈递上前。
“那殿下先过目一下这个,关于鸿胪寺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臣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已经商议拟定好了。至于购买火炮一事,臣待会儿再跟您详细说一说。”
萧予伸手接过,翻开文书,笑道:“动作倒快。好,你先用些点心,孤看看。”
一旁的小几上正摆着几碟精致糕点。舒冉也没过分推辞,取过玉碟,捻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宫里的点心确实绝佳,舒冉心想。
几块糕点刚吃完,门外传来了动静。是吴平领着太医院的钱太医走了进来。
这位钱太医正是前十日一直奉命前往舒府为舒冉看诊的那位。
此刻,他提着药箱跨进书房,冷不丁瞧见本该在自家府邸卧床静养的病患,此时正坐在那儿吃茶点,脚下的步子一顿,显然是吃了一惊。
“舒寺丞?”钱太医愣了愣,下意识道,“您怎么没在府中静养?”
萧予闻言,视线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轻飘飘地瞥了舒冉一眼。
“啊?那个……”舒冉刚捏起下一块糕点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了两声:今日天气不错,就出、出来转转……”
钱太医茫然地看着她。
萧予淡淡道:“劳烦钱太医,再仔细替舒寺丞切一切脉,看看能否外出活动。”
“是。”
钱太医应声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回禀道:“殿下安心。舒寺丞的内伤确实已无大碍,脉象平稳,接下来只需按时服用温补的汤药即可,寻常的走动外出并无影响。”
舒冉松了口气。
但钱太医颇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舒冉,继续道:“只是舒大人底子本就单薄些,大病初愈,要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孤记下了。”萧予应道,随即转头看向舒冉,似笑非笑,“舒寺丞,听清太医的嘱咐了吗?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听清了,臣一定谨遵医嘱。”
舒冉乖乖点头。
也不是她不想带薪休假的啊!
只是眼看到了关键节点,错过此次机会,奥斯兰外使下次再来至少得等两年,她不甘心。
随后,钱太医提着药箱退下。
萧予将那份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放在手边,抬眸看向舒冉,神色已敛去了方才的随意,认真了几分。
“这章程写得倒是详尽,看来你们已反复商榷过了,孤明日就呈给父皇。你方才提及,要暗中购买火炮?”
“正是!”
舒冉连忙将今日在鸿胪寺推敲译稿时的发现,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奥斯兰国真实火器水平的担忧,条分缕析地向萧予陈述了一遍。
只是她的措辞委婉了些,没敢直接将“对方将来可能对大玄露出獠牙”这等话摆到明面上。
“……仅是一本薄薄的指南,就有这么多咱们大玄尚未摸清的门道。殿下,若能设法弄到一架奥斯兰的火炮,让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制,想必我大玄的火炮冶造定能更上一层楼!”
萧予静静地听着,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仿似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他注视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女,忽然开口问道:“舒寺丞,依你之见,单从火炮乃至军器制造来看,大玄与奥斯兰,孰优孰劣?”
“这……”舒冉张了张口,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那就请殿下恕臣直言了,”舒冉纠结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道,“奥斯兰人在礼乐教化上或许远不及我大玄,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拘泥于礼教约束,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如今单看这火炮一例,见微知著,其军器锻造之术恐怕已走在大玄之前。长此以往,臣实在忧心……”
舒冉咬着下唇。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萧予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大玄与远洋番邦之间的这些暗潮与差距,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党派倾轧,官员多为私利奔走,鲜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女官一般,一针见血地撕开表面那层太平粉饰。
她不仅精通外邦言语,更有着朝堂上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格局与眼光。
“啪,啪,啪。”
安静的书房内,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舒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萧予不知为何竟然鼓起掌来。
紧接着,这位东宫储君竟郑重地向她拱手长揖了一礼。
“殿下!”舒冉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椅上弹了起来,避开正面,深深地躬身回拜。
“舒寺丞所言正是孤忧心之事,”萧予望向舒冉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朝中却鲜少有人能洞见大玄潜藏之危。若真能借此番谋划破局,大玄海疆何愁不固,舒寺丞当得孤这一拜!”
舒冉心头猛地一震,望着眼前神色赤诚的年轻储君,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大抵就是古人常说的知遇之恩吧。
她一介七品小官,却因一句居安思危的谏言,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放下身段,倾心相待。
得遇如此明主,舒冉只觉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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