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王稍显疑惑,祝珩川缓缓起身,慢慢踱步至他身前,单手掀袍一膝跪地,猛然向前探身凑到赵王眼前:“听不到那么多的亡魂在王兄耳边念叨‘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的声音吗!”
赵王看着祝珩川煞有介事的模样惨叫一声,丢了手中的刀,蜷缩到一边:“别过来!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当然是那些亡魂亲自从地狱爬上来告诉我的。”
祝珩川伸手触碰到赵王脖颈的一侧,手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颤,随后模仿匕首抹脖子的动作顺着赵王的脖颈横着轻轻一划。
“赵王兄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可曾想过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赵王嘴硬心虚道:“祝珩川,你要为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弑兄吗!他们死了就死了,我可是今上最宠爱的儿子,你不怕今上治你的罪吗?”
祝珩川故作思索状,忽然了然道:“赵王兄不怕亡魂喊冤,那活着的人呢?谢贵嫔还好好活着呢,赵王兄睚眦必报,三次险险没要了她的命。难道日后便会罢手放她一马吗?”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赵王震惊反问。
“赵王兄剑术超群,祭月节上那两剑本就是王兄射出的,反而让身边的门客顶了罪。”
“后来赏菊宴上王兄本就因为祭月节上没有杀她心有不甘,故而想拿她的女侍出气。怎料她要代那个女侍做人靶,王兄便又想故技重施,三箭不成,魏王兄又命人用毒针。之前种种让两位王兄有恃无恐地认为,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甚至失手大宴杀人、任性擅离封地,当今陛下都会最终放过你。”
“更何况王兄自以为深会圣心——陛下本就不愿纳新妃,还是相府一门的谢家女,就算王兄假装一时意气一箭失误杀了她,抑或是魏王兄毒针杀了她再掩饰成受惊猝死塞到赵王兄头上,也都是按照陛下心意行事。就算谢氏不肯罢休,陛下也会像之前一样明贬暗褒,暗中放你一马。”
祝珩川冷笑着拔出佩剑架到赵王的脖颈上:“但是我没想到王兄竟然睚眦必报至如此地步,两次暗杀不成,王兄竟然派人去杀她第三次。王兄以为,你想要的性命,便没有得不到的吗?你想杀的人,必然命丧于你手下吗?”
“她的性命,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可以随意摘撷之物吗?”
赵王一愣,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你不可能不站队,原来你是谢相的人!”
“谢相?”祝珩川佯装苦恼地轻轻摇了摇头,忽而又是一笑。
“赵王兄做了这么多恶事,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既然赵王兄不信冤魂索命,那便当做谢贵嫔心里害怕,托我来杀你如何?”
然而祝珩川笑得越是风轻云淡,落在赵王眼中便越心惊胆寒。
赵王僵硬地转动眼珠去看那寒光乍现的利刃:“祝珩川,就算你不读策论,礼记孝经总读过吧!我可是你亲哥哥!你敢杀你亲兄弟!”
闻言祝珩川的剑瞬间没入赵王的脖颈一分,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来。
赵王惨叫出声,但丝毫不敢动,生怕祝珩川的剑一偏要了自己的命。
“或许这便是宿命?”祝珩川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一丝不苟地单手拆开。他指节修长,轻而易举地将信举到赵王面前。
“这是当今皇帝登基前夕写与魏王的信。那时他在王畿之地刚刚平定三王之乱,还未进王都城,而魏王已经率先进宫去面见早已垂危的先帝。信中他让魏王面见先帝时在吊命参汤中加入乱魂散的解药,和一些特配的止血散,以防先帝驾崩时露出中毒端倪。”
“这封信不是早就被烧了吗?”赵王惊讶地脱口而出,随即看向祝珩川。
祝珩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凄然一笑:“果然如此,承安没有骗我。虽然这份信是伪造的,赵王兄的话还是一套便套出来了。”
“承安?”
“承安是坤和殿的小内官,一直以来默默无闻,赵王兄应该认不得他,不过赵王兄应该认识他的师父——温景忠,先帝的贴身内官,毕竟当初他也是命丧王兄手下。”
“当时你们应该斩草除根的,只是温景忠的干儿子众多,小小一个承安早早被安排在不起眼的坤和殿打扫擦洗,你们自然顾及不到。”
赵王见状只能破罐破摔嘴硬道:“你推测出先帝是被毒杀又怎么样?你没有证据,我出了这个门自然也不认,单凭一个内官的口供便要动摇国本吗?先帝自幼身体便不好,驾崩入地宫前也未见有异。更何况天下江山能者夺之,当今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并没有荒废江山万民。”
祝珩川的心猛然一沉,却油然升起一种又荒诞又平静的感觉,他又轻笑起来,笑得剑也拿不稳了,在赵王苦苦哀求下才稳住剑,剑上已然细细淌满了赵王的血。
他强止住笑,看赵王仿佛看一个天真的三岁孩童:“以臣弑君,本就大逆不道,还遑论什么江山万民?偷来的江山,会坐的安稳吗?好哥哥,你看先帝与当今陛下兄弟手足相残的样子,像不像我们如今模样?父辈作下的孽,会不会报应到孩子身上?”
赵王闻言脸色一白,看向祝珩川近在咫尺的脸,顿觉无比惊悚:“莫非你真的是……”
“不错。”
“陛下心软,在你出生时就该杀了你!你——!!”
赵王挣扎怒吼声音戛然而止,脖颈处被瞬间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温热的鲜血溅了祝珩川一脸。
祝珩川微微怔愣,去看脚边赵王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沾到血的地方仿佛被烫破了皮,连脸颊深处的骨头都疼得战栗。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嗜血欲望正从沉闭许久的心境之中蓬勃而出,由于骨子里的兴奋双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但他潜意识里的声音命令自己去克制这样的可怕想法与欲望,在两个声音的拉扯中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鲜红,那些来自他之前联络上的旧臣压在他身上光复先朝的重担,以及当他反复意识到他十几年认贼作父的仇恨与这个男人对他十几年的关怀之间的割裂,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浊气裹挟着撕扯着,源源不断鼓励他去杀人,去释放胸中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悲伤。
他痛苦至此,凭什么别人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不如自己去把他们所有人都拉入这样的痛苦之中。
但骨子里完全继承自他爹娘的良善不允许他就这样失控。
虽然他知晓身世后为掩人耳目玩物丧志,不在策论与四书上下功夫,但他求知若渴,私下会独自温习,常常苦读到半夜。在找到外祖郑曈与表兄郑明轲,将其安置在龙脊山后,他以去龙脊山游玩隐居为托词,趁机向身为当世大儒的郑曈求学。
故而他并非宫人口中朽木难雕,他也是一个明理识非的人。他明白如果他为此去宣泄自己的欲望,他和赵王、和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区别?他死后有何脸面去见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爹娘?
他又一次将莫大的痛苦强行收回表面沉寂的心境之中,亦如十三岁那个雪夜:中午他与那个男人如同民间父子一般在紫宸宫用过饭,午后还一起去狩苑跑了马。夜里他回到自己寝宫就寝,黑暗之中被冒死溜进来的承安死死捂住嘴。
在自己没有任何准备下,承安在他耳边如盘走珠地把他的身世和盘托出,怕祝珩川不相信还把他干爹先帝贴身内官温景忠的绝笔血书交到他手中。
那夜他十三岁的灵魂被强行灌输了他所无法承受的痛苦真相:他并非罪臣之女所出,而是先朝正统嫡子。他唤了十几年的爹爹,居然是夺了他亲生父亲皇位,霸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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