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平传回消息时,祝珩川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睁开眼睛,看向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的宋怀恩。
早已洗去妆面,换好男儿衣袍的宋怀恩笑着坐起身:“执肃他们走得快些,估摸着后日能把信送到。到时候阿文铁看到那封求救信,以为本来要给自己的财宝在赵地便被赵王盯上,还一路追到孟城,若再不出面便要尽数被赵王夺走。他一定会去孟城。”
“时候不早了,把剩下的人留在客栈掩人耳目,你我出发。”祝珩川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及肩帷帽戴上。
宋怀恩亦戴上了另一顶帷帽,临走前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自己三个满满当当的宝箱:“也好,让他们仔细看好我的宝贝。宝贝乖乖们,等我回来。”
赵王虽然心中怒火难压,但思及众人出行实在引人注目且影响行程,他在入齐之前将人分为两队,一队七个门客随自己去孟城,剩下的一队直接去东夷边城盯着,以防有人来援阿文铁。
他带着郑明轲几人轻骑三日,终于到了孟城,一路过关顺利,可谓畅行无阻。
郑明轲将他们几人引到与阿文铁约定好的酒楼雅间,为几人一一倒茶:“殿下与诸位豪杰快马劳顿,先歇歇脚,喝口茶润润喉咙。”
赵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本王只觉得胸中怒火难息,胀得很。阿文铁什么时候到?本王要把他狠狠鞭笞百下。”
“是啊,那小子什么时候来?我要为殿下做先锋!”
“定要将那阿文铁好好教训一番,才不负殿下的看中!”
郑明轲看着赵王时不时捶胸的样子顿时了然于心,眼珠一转微微笑道:“估摸着也快到了,只是殿下骑行许久又胸中胀痛,一会儿落下风可怎么办?古有许秀少侠酒后拳法行云流水更显功力、关胜将军酒后将敌军元帅头颅斩于马下,想来殿下与诸位豪杰不输许秀与关胜。不如草民下楼给殿下和诸位开坛武陵醉润润喉?”
“也好,只是没尝到那剑南烧春,事成之后你回去一定要与本王痛饮三杯!”赵王头也不抬地仔细擦着透着寒光的宝刀,欣赏着刀身的花纹。
“草民听令。”郑明轲躬身笑着退了出去。
行至大堂,郑明轲买了酒送入雅间,几人痛饮三碗,只觉得飘飘欲仙,喝得脸红脖子粗,皆跃跃欲试,兴奋难耐。
“本王觉得身子轻得很,心也透亮起来,想来是功力大增!还不快去再开几坛?”赵王说话变得含糊不清。
郑明轲连连应是退了出去,刚出雅间便见到乔装的阿文铁带着人气势汹汹进了酒楼,忙换了神情,哭丧着脸愁眉上前。
“将军可来了,只是赵王蛮横不讲理,草民无用实在挡不住,两箱财宝外加一箱单独送往将军私宅的金银珠宝,一共三箱全让赵王运走了。”
阿文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闻言便怒,一把抓住郑明轲的衣襟:“他们何时走的?”
郑明轲瞥了一眼阿文铁带的人:“财宝一路向东,已走了半日,将军今日出门匆忙,想来是追不上了。”
他朝阿文铁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委屈嚷道:“只是赵王和他那几个仗势欺人的门客仍在楼上,说要等到将军来了给他学几声狗叫再走。他刚才还让草民给他买酒,说这边地浊酒实在入不了口,等那三箱财宝运回封地后要买三坛剑南烧春庆祝一番。”
“您可是东夷国舅,岂能受此奇耻大辱,一定要为草民做主,给赵王个教训!”
“赵王狗贼!”
阿文铁淬了一口,眼中仿佛要喷火,一把将郑明轲甩到一旁,带着人拔剑上楼,在赵王的雅间门口没有半分犹豫踹门而进。
雅间内顿时刀光剑影,打砸声不绝于耳,穿插着赵王与阿文铁的相互谩骂。
一时间楼上楼下的客人都匆忙逃生,四下乱作一团。
楼下的郑明轲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收敛起一切谄媚奉承的神色,眼神清冷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拍掉上面的灰尘,只静静地看着楼上混战在一起血肉横飞的诸人。
祝珩川与宋怀恩一前一后走进酒楼,见郑明轲负手而立,连从楼上落下向他砸来的碟盏都没有注意。
宋怀恩眼疾手快拔出佩剑替他挡住,一脸后怕骂道:“你想什么呢!”
祝珩川拉住宋怀恩,朝他摇了摇头。
只见郑明轲微敛眸子,自言自语轻声喃喃道:“赵王祝云帆,自幼贪财无度喜好金银,建昭五年十二岁初入朝堂,同年诬告我祖父御史中丞郑曈贪墨,新帝下令抄家。然我祖父两袖清风,赵王反复鞭打拷问家人也只搜出现银一百两,田宅无几。朝堂旧臣一时愤慨。”
“新帝借口施恩旧朝从宽免死,判郑氏迁出王都一路向西流放至边陲。然赵王因无从获利怀恨在心,命人假扮沙匪在郑氏一族西行路上将其截杀,全族九十三口血染刀下。我与祖父被逼至悬崖,不愿受辱一跃而下,被旧识冒死救回,方幸免于难。从那时至今,郑氏一门只余我与祖父二人。”
宋怀恩听着只觉得有些熟悉,忙看向祝珩川,看出他神色肃然抿唇不语,才恍然这是当初郑曈与郑明轲状告赵王的诉状。
郑明轲明白他与祖父死里逃生如若被朝廷知晓必然会被抓回去流放或赐死,但全族冤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诉状一遍一遍地写,以至今日倒背如流。
“东夷守将阿文铁,独断专行贪财好色。我与祖父被救后走商为生,大周游商每每借道东夷必被为难,需比东夷游商多交税三成才可通关,若交不上便要被绑起来受私刑鞭笞数十下,重伤病死不计其数,阿文铁无动于衷反而变本加厉。”
他的嘴唇干涩,声音很小,从没有一丝温度渐渐语速加快,胸中激愤话语铿锵,如地狱判官宣读对恶鬼的判词一般。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楼上人听,更像是说给不计其数的亡魂听,召亡魂来此看这二人的下场。
郑明轲话音落下,里面打斗声渐止。
几个手下护着重伤的阿文铁从房中跑了出来,仓皇逃出酒楼。
楼下三人没有去拦,因霍太守的人就在门外等着阿文铁自投罗网。
赵王满面通红浴血踉跄走了出来,哈哈大笑三声:“不就是个破守城门的蛮子吗?最后还不是在本王刀下满地找牙?还说自己是东夷王的小舅子,我还是玉皇大帝的小舅子呢。甄兄!上酒!”
言毕,赵王醉倒在地昏睡过去。
楼下三人对视一眼,命人上前把赵王带走,随后又派人将雅间里的人处理干净。
郑明轲走商时在齐地置有宅子。赵王被秘密送到他旧宅密室中,被一瓢水浇醒。
赵王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狐疑问道:“这是何地?”
郑明轲冷眼望着他,眸光微暗,拔出佩剑。
赵王听到声响朝郑明轲看去,对上他如同看死物的漠然目光,顿觉来者不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想要的公道,本王替你讨回来了,如今这样看着本王做什么?”
郑明轲唇角微弯,看得赵王心里发毛,忽然一笑开口,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情绪嘶哑得如鬼魂索命:“草民要的公道,殿下尚未给全呢。不如送佛送到西,一并给了吧。”
“什,什么?”赵王被吓得坐在地上。
“殿下贵人多忘事,不如想想建昭五年殿下在郑家放的大火?”
赵王苦苦思索一番终于想了起来,瞪大眼睛惊恐看向与郑曈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眼前人:“你,你究竟是谁?莫不是郑曈转世回来追魂索命了?”
郑明轲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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