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前夜,贡院外头灯火通明,里头却安静得瘆人。
三千举子提着篮子背着考箱,一个接一个从“明经取士”那块大牌坊底下过。青衣小吏扯着嗓子唱名,搜身的搜身,翻东西的翻东西。单衣夹层要摸一遍,笔管要拆开看,糕饼得掰碎了,连发髻都得打散。偶尔有人被拖出来,脸白得像纸,求饶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尖,拖远了就没声了,被墙外头的黑吞掉。
陆文渊站在贡院对面茶楼二层的窗边,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开开合合,吞进去一张张年轻的脸。大多数跟他当年一样,眼睛里有股子豁出去的劲儿,也有藏不住的怕。
“都进去了。”谢明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后头,一身黑衣快跟阴影融一块儿了,脸上那道疤在窗外透进来的灯火底下泛着光。“东西南北四道门,内外十六个哨,我的人都安排好了。两个时辰一轮,十二个时辰不断。”
陆文渊没回头,还盯着贡院那堵高墙和角楼。“卫尉的人呢?”
“明面上比往年多三成,暗桩不清楚。领队的几个校尉我认得,周允夫人娘家的远亲。”谢明琮声音平平的,“礼部那边,周允亲自坐镇至公堂,副主考是国子监祭酒卢焕,清流,跟高世衡没来往。十八房同考官,六个在高氏家学念过书,三个是周允同年,剩下的背景杂,一时查不清。”
“寒门举子名单核过了?”
“嗯。三千人里寒门大概七百,其中四十三个籍贯、师承或者亲友跟三年前陈砚有过交集。让人盯了。”谢明琮顿了顿,“你真觉得这九天他们会动手?”
“不知道。”陆文渊终于转过来,脸上映着烛火,忽明忽暗。“但陈砚要是真因为撞破什么事死的,那三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事可能还在干。这回人更多,牵扯更广,出一点漏子就能炸。我是主谋的话,不会让漏子出。”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贡院简图。弄来不容易,画得不细,但号舍、至公堂、誊录所、弥封所大概位置都有。
“春闱九天,分三场,每场三天。最要紧是第一场,四书五经义,定去留的。舞弊要搞,多半是题目漏出去、夹带传进来,或者誊录弥封时候动手脚。”陆文渊手指点在“至公堂”上。“题目主考副主考拟,皇帝朱批,考前夜送进来,封在至公堂正堂匾额后头,有人守着。开考那天当众启封。”
“题目的守卫是宫里的人。”谢明琮说。
“对。所以题目漏不了,风险太高。那重点就是誊录和弥封。”陆文渊手指移到旁边一个小院。“朱墨卷分开,誊录人用朱笔抄,弥封官把原卷封上。这是防舞弊的关键,也是最容易动手脚的。誊录时候故意抄错,或者弥封时候换卷子,名次就变了。”
“要我派人盯誊录弥封两所?”
“盯不住。那两处守得最严,参与的官吏提前半个月就隔离了,跟外头不通消息。”陆文渊摇头。“咱们能盯的只有外围。进出贡院的补给车,传消息的鸽子,还有——”他看向窗外贡院方向,“出乱子的时候,急着往外跑或者传消息的人。”
“你等他们自己乱。”
“也等,看谁对‘乱’反应最大。”陆文渊把蜡烛吹了,屋里黑了,只剩远处贡院角楼上风灯的光,鬼火似的晃。“谢将军,让你的人眼睛放亮点。这九天,京城不会太平。”
第一场考试的铜钟是卯时初敲的。
钟声闷闷的,震得贡院周围老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接着是号舍门吱吱呀呀开的声音,巡场官吏的脚步声,还有几千考生压着喘气和翻卷子的沙沙声。
陆文渊坐在御史台值房里,面前摊着些旧案卷,看不进去。他在等。
等个信号,或者等炸。
午时刚过,谢明琮的人来了。精瘦的汉子,打扮成脚夫,低眉顺眼的,递话声音倒是稳:“将军让禀大人,西角门外第三棵槐树底下,有东西。”
陆文渊站起来,抓起披风就走。
西角门是贡院最偏的门,平时只走拉泔水秽物的车。这会儿门口冷清,就一个老军抱着矛打盹。第三棵槐树根那儿,土有新翻的印子。
谢明琮已经到了,正用匕首慢慢拨土。土底下埋着个油纸包,裹得严实。打开,里头几块掰碎的糕饼,还有一小卷薄得透光的丝绢。
丝绢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四书章句的注疏,还有朱笔圈点,跟今科第一场试题的重点,隐隐约约对得上。
陆文渊盯着那东西。“哪儿来的?”
“一个倒夜香的。”谢明琮一扬下巴,手下带过来个缩墙角发抖的枯瘦老汉。“他每天寅时来收各号舍恭桶,辰时走。今儿我们的人看见他走的时候在那棵树底下停了一下,用脚拨土。挖开,找着的。”
“大老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犯法啊!”老汉磕头跟捣蒜似的,“是……是前几日有个穿绸衫的爷,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说……说只要每天经过这儿瞅瞅树下有没有新土,有就把土里的东西带到城西悦来客栈交给柜上,再给一两……小的只当是哪个相公藏私房钱……”
悦来客栈。陆文渊记得,礼部有个小吏常去那儿喝茶。
“穿绸衫的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脸……个不高,有点胖,说话带南边口音,左手……左手好像少了根小指!”
陆文渊和谢明琮对视一眼。礼部缮写司有个老书办,姓吴,扬州人,早年出过事,左手小指断了。
“东西留下,人放走。”陆文渊吩咐得很快。“给他二两银子,告诉他今天这事儿漏一个字,杀头的罪。让他接着去悦来客栈‘交货’,该怎么说,知道吧?”
手下应了,带着千恩万谢又吓丢了魂的老汉走了。
“打草惊蛇了。”谢明琮把那卷丝绢收起来,脸沉着。
“不一定。”陆文渊看着那包东西。“要是普通夹带,咱们截了,后头的人只会更小心,缩着不动。可这要不是普通夹带呢?”
“什么意思?”
陆文渊拿起丝绢对着光看。薄,透光,能看见极细的水纹暗印,一道一道,规规矩矩。“这不是寻常丝绢。江南织造局特制的‘薛涛笺’,又薄又韧,能写字也能作画。关键是这种纸每年只进贡二十匹,赏给皇室、宰辅,还有——主持春闱的主考官、同考官,给他们做笔记或者赏玩。”
谢明琮眼睛眯起来。“你是说这东西可能是哪个考官的?”
“或者能接触到考官的人。”陆文渊把丝绢收好。“夹带内容跟试题隐隐约约对得上,又不全对,似是而非。不像给特定考生的考题,倒像——”
“像什么?”
“像试探。”陆文渊望向贡院那堵高墙。“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贡院的守卫,试探有没有人盯着这儿。那个断指的书办,八成就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等着看咱们动。”
“那咱们……”
“不动。”陆文渊截断他,眼神冷得很。“东西咱们截了,消息不用封。让你的人装作无意,把西角门发现夹带的事漏出去,说含糊点,就说抓着个递东西的杂役,东西上交了,正查。看看谁先坐不住。”
谢明琮盯着他:“你这是拿这包东西当饵。”
“饵下了,总得看看能钓上来什么。”陆文渊转身朝贡院正门那边望过去。太阳西斜,把高墙镀了一层血色。“第一场,快完了。”
酉时,下场的铜钟响了。
大门一扇扇打开,举子们涌出来,有的脸发红,有的灰败,大多数一脸麻木的乏。兵丁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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