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髓斋的老掌柜,如今住在桂花巷最深处。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墙皮斑驳,潮气重,长了一层一层的青苔。走到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招牌,檐下挂两盏白纸灯笼,褪了色,纸也破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没人管。
陆文渊叩了三下门。
里头半天没动静。他正要再敲,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张脸来,皱得像核桃皮,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那目光在陆文渊官袍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谢明琮换了身灰布衣裳,靠在对面墙上,脸上一道疤,看着就不像善茬。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冯伯,”陆文渊说,“想请您看样旧东西。”
老人盯着他看了会儿,把门拉开了。
里头是个小天井,堆着些半成品的棺材板和石碑料,木头味儿石头味儿混在一块儿,还有股子陈年烧的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正对面一间铺子,暗得很,靠墙立着几块没刻字的石碑,墙角一口薄皮棺材,盖子敞着,里头垫着干草。
冯伯走到一张方桌前坐下,桌上乱糟糟的,刻刀凿子散着,还有几块没刻完的印章料子。他也不让座,也不倒茶,就坐着。
陆文渊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簪,用帕子包着的,打开,放桌上。
冯伯枯瘦的手指摸过簪身,摸到“墨髓”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眼皮没抬:“官爷打哪儿弄的?”
“贡院井里。跟一具尸骨在一块儿。”
手指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死人的东西,晦气。”
“所以才来问您。”陆文渊在他对面坐下,“这簪子,是墨髓斋出去的?”
冯伯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墨髓斋关了三年了。老朽如今只做死人生意,刻碑,打棺材。”
“关张之前呢?”谢明琮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人高马大,把门口的光堵得严严实实,声音不高,但压人,“这簪子样式不寻常,冯掌柜经手的客人,应该不多。”
冯伯没吭声,就那么摸着簪子。摸着摸着,开口了:“这簪子,叫‘穿云锥’。不是普通铜,掺了西域寒铁,淬火七回才成形。锥头那个螺旋,不是好看,是放血槽。扎进去,拧半圈,伤口合不上,救都救不及。”
“做什么用的?”
“赏玩。”冯伯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官爷信么?当年账上就这么记的——‘特制铜锥,文人雅玩’。买主都是些公子哥儿,也有些大人,喜欢猎奇。”
“买主名册呢?”
“烧了。”冯伯答得干脆,“关张那晚,东家亲自盯着烧的,一页没留。”
陆文渊和谢明琮对看了一眼。料到了。
“那您可还记得,”陆文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三年前,就是关张前不久,有谁专门订过,或者问过这‘穿云锥’?”
天井里静得很。远处有市集的嘈杂声传过来,隔得远,听着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冯伯眼皮又耷拉下去了,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划什么。谢明琮等得有点不耐烦,正要开口,冯伯忽然说了几个字,声音极轻:
“周允,周大人府上,派人来问过。”
周允。礼部右侍郎,今年春闱主考官。高世衡的门生,三皇子府常客。
陆文渊手指尖凉了凉。“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具体的。管家来的,随口提了句,说周大人近来喜欢把玩铜铁器,有古意的,问铺子里有没有新奇玩意儿。”冯伯顿了顿,“老朽当时,给他看了‘穿云锥’的图样。”
“他买了?”
“没有。”冯伯摇头,“那管家看了图样,脸色不对,说太戾气,不合周大人清贵身份。就走了。”
“之后呢?”
“之后?”冯伯抬起眼皮,那目光深得很,“之后没几天,铺子就关了。东家说京城生意不好做,回乡养老。”
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都明白了。周允的人见过图样,没几天墨髓斋关门,然后一柄同样的锥子,出现在贡院井底死人身上。
“冯伯,”陆文渊看着他,“您在这条巷子住了多久了?”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六十三年了。”
“那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陆文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桌上,“今日我们没来过,您也没见过这簪子。往后有人问起……”
“老朽只做死人生意。”冯伯没碰那银子,把铜簪推回来,“活人的事,记不清。”
陆文渊收起簪子,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间铺子。门在身后关上,严丝合缝,把天井里那点昏沉的光全关里头了。
走出桂花巷,谢明琮开口:“你怎么看?”
“周允管家见过图样,未必是周允本人授意,也未必就是他拿了锥子杀人。”陆文渊往前走,声音平平的,“但时间太巧。墨髓斋关张、陈砚失踪、周允升礼部右侍郎,都挤在那几个月里。”
“你觉得墨髓斋关张,是为了灭口?怕人顺着锥子查到周允,再往上查?”
“可能。但也可能不是。”陆文渊在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递一个给谢明琮。谢明琮没接,他自己咬了一口,甜的,糯米香。“墨髓斋关张,也许恰恰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人往下查。用关张,盖住另一条线。”
谢明琮皱眉:“什么意思?”
“冯伯说东家是高世衡夫人的远房表亲。这种关系,可近可远。高世衡真要保他,或者真要灭口,都不会用‘关张回乡’这么软的法子,还留个人在京城开棺材铺。”陆文渊嚼着蒸糕,说话含含糊糊的,“除非关张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戏。让所有人都盯着‘周允可能牵涉’这一层。真的东西,藏在底下。”
“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陆文渊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糖粉,“兵部登记的那十八支‘损耗’的穿云锥,到底去哪儿了。冯伯说这锥子掺了西域寒铁,工艺特殊。能仿制,能弄到军中图纸的人,不止周允,不止高家。”
谢明琮眼神锐起来:“你怀疑军中有人?”
“不是怀疑,是必然。”陆文渊看他,“谢将军,军械流出去,没内应不可能。能接触到图纸,能仿制,还能通过墨髓斋这种地方‘洗白’成文玩的人,在军中地位低不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太阳穿过街边槐树叶子,在地上漏下碎碎的光斑。
“你要我查军中内鬼。”谢明琮说。
“你能查,也得查。”陆文渊停下来,“陈砚的死,军械的流失,也许只是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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