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庐被抬出贡院的时候,快亥时了。
四个兵丁用门板抬着,小跑着过夹道,脚步在雨里嗒嗒响。医官举着油纸伞跟旁边,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陆文渊和谢明琮等在角门里头临时腾出的耳房里,门板一放下,一股酸臭味混着血腥气就冲过来。
“怎么样?”陆文渊问。
医官摇摇头,脸不好看:“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瞳孔散了。脉乱,像中了急性的热毒,什么毒说不好。灌了甘草绿豆汤,能不能熬过后半夜,难说。”
陆文渊走过去看。门板上那年轻人脸发青,嘴唇乌着,嘴角还有白沫和血,身子一抽一抽的。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点没长开的稚气,这会儿叫疼拧得不成样子了。
“糕饼的油纸包呢?”
谢明琮递过一个布包。陆文渊接过来凑灯下看,普通油纸,里头粘着些糕饼渣。他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苦,还有股极淡的甜,像杏仁。
“砒霜?”谢明琮问。
“不像。砒霜没这么快,也没这么疼。”陆文渊把粉末包好递给医官,“劳烦好好验验。他吐的东西也留着。”
医官应了,去忙。
陆文渊又看韩庐那张脸。这人知道什么?看见什么了?值当用这法子灭口?
“搜过号舍了?”他问谢明琮。
“搜了。除了笔墨纸砚和那包有毒的糕饼,就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烂的四书,还有这个。”谢明琮从怀里掏出截炭条,很短,像从哪掰下来的,一头拿布条缠着。“藏在褥子边角缝死的里头,藏得严实。”
炭条。陆文渊接过来。贡院让自带炭笔打草稿,但这截太短,写字不好使,倒像是——
他走到灯下,拿炭条在废纸上划了一道。痕黑,实,上好的松烟炭。
“不是写字的。”他说,“是标记用的。往什么东西上做记号。”
“号舍里有啥可标记的?”谢明琮皱眉。号舍就空壳子,案板草席恭桶,没别的。
陆文渊没答。他转身回去,轻轻抬起韩庐的右手。食指中指指尖有极淡的黑印子,像炭粉,快没了,但能看出使过劲握东西。
“他写过什么,或者画过什么。”陆文渊盯着那指尖,“中毒之前。”
“可号舍里没找着有炭笔印的东西。草稿纸都查了,只有正常写的诗文。”
“不是纸上。”陆文渊松开韩庐的手,直起身看窗外。雨丝斜着飞进来。“兴许墙上,地上,什么咱们没想到的地方。兴许他把东西留下了,咱们没瞧见。”
谢明琮顺着他的目光看贡院里头,那片叫雨罩着的、死静的号舍区。“这会儿进不去。贡院夜里落锁,内外不通,除非主考手令或圣旨。”
“主考手令……”陆文渊念叨了一句,眼珠子动了动,“周允现在在哪儿?”
“至公堂。出了这事儿,他和卢焕肯定正商量怎么报,怎么弄。”
“报……”陆文渊走到桌边,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吹干了折好。“谢将军,劳驾你手下跑得快的兄弟,把这信立刻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府上。记着,当面交陈大人手里,就说下官陆文渊,有春闱要事,急。”
谢明琮接过信,没问,点点头出去吩咐了。
陆文渊又坐回韩庐旁边。雨点子打着窗纸,噼啪响。医官在角落捣药,石臼咕噜咕噜闷响。韩庐呼吸很轻,很急,跟拉破风箱似的。
他伸手翻了翻韩庐眼皮。瞳孔散着,对灯火没反应。
“你看见什么了?”陆文渊自己问自己,“谁给你下的毒?糕饼是你自己带的,还是人给的?”
没人应。只有越喘越弱的声儿。
时间一点一点走。子时快到了,雨下得更密。
门外脚步响,谢明琮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候沉:“陈大人不在府上。他家人说,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急召进宫了。”
“宫里?”陆文渊心里一紧。春闱头天,深更半夜,急召都察院老大进宫……
“还有,”谢明琮压着嗓子,凑他耳边,“我的人从西角门那边传消息,之前截的那包薛涛笺,没了。”
“什么?”陆文渊猛抬头。
“看证物的俩兄弟,叫人从后头打晕了,东西没了。下手利落,没留印子。晕过去之前,他们好像闻见一股淡香,像檀香掺墨汁那味儿。”
檀香,墨汁。这话让陆文渊一下想起个人——国子监祭酒,副主考卢焕。卢焕是出了名的雅士,爱制墨,常用檀香入墨,他身上的墨味,总带檀香。
可卢焕是清流,跟高世衡周允不是一路,干嘛冒险来偷这包可能牵连考官的东西?是藏什么,还是叫人逼的?
“卢焕现在在哪儿?”
“也在至公堂,跟周允一块儿。”
陆文渊站起来,在窄耳房里走两步。事开始往想不到的地方去了。证物没了,韩庐吊着口气,左都御史半夜叫进宫……都往一处指:贡院的风,已经惊动上头了。有人正手脚麻利地扫尾巴,对口径。
“谢将军,”他停下,声音冷得很,“韩庐得活着。不管用什么法,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他是唯一的活口,是咱们可能撬开这铁板唯一的凿子。”
“明白。我让人去请城南回春手王大夫了,他专解奇毒,就是脾气怪,不一定肯来。”
“告诉他,是御史台陆文渊请的。他要不来,明天我就参他个见死不救。”陆文渊这话没余地,“再加派人,盯住至公堂。不用靠太近,但我要知道今晚谁进出,谁传消息,尤其有没有人要离贡院。”
“你是疑心偷证物的人还在贡院里?”
“或者里头的人,传给外头人干的。”陆文渊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凉雨丝立刻飘进来,扑脸上。“但不论怎么着,今儿晚上,这贡院里,不会就咱们醒着。”
像是应他的话,远处至公堂方向传来几声短促铜铃响。贡院里紧急召集的信号。
紧接着,脚步声、喊声、兵甲碰声,由远及近,飞快朝角门这边涌来。
谢明琮一步跨到门边,手按刀柄上,眼神跟鹰似的。
陆文渊反倒静下来,还整了整有些皱的官袍袖子。他知道,该来的,来了。
门叫人大力推开,冷风和雨水涌进来,头一个正是礼部右侍郎周允。他四十来岁,脸白净,三绺胡子,这会儿官袍整齐,脸上却带着明晃晃的怒,眼神刀子似的戳着陆文渊。
“陆御史!你胆子不小!”
陆文渊躬身行礼,不慌不忙:“下官见过周大人。不知下官哪儿做得不对,惹大人生气?”
“哪儿不对?”周允冷笑,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尖,“你未经本官准许,私自调兵围贡院,截查出入,还闯号舍区,搅乱大比!如今有举子中毒昏迷,死活不知,你可知道这事传出去,朝廷脸面往哪儿搁!天下士子怎么想!”
“下官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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