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光飞快，到中秋。
俞诗每日紧跟当地新闻，怕西班牙忽然认怂。
昨天跟国内领导开会，刘总只是照例问了问海水淡化站投标进度，她差点心律失常。
当着同事的面儿，还得表演云淡风轻，胸有成足。
晚霞很特别，像只赤金凤凰。暮色里，同事们吃完月饼，没心没肺地散步看晚霞。
办公室有台碎纸机，范罗士，性能不错，纸屑像雪。她一有压力，就爱碎纸。
除却关系，人事升迁向来只看功劳，不看苦劳。成则鲜花铺道，败则打入冷宫，如此残酷。
之前，俞诗感慨杜晓薇年轻。此时不得不承认，她也年轻，阅历不够。
静静在办公室内，好像回到高中教室，孟小荷坐她旁边，两人形影不离，课间分享小零食，有什么八卦，要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遇到什么开心事，伤心事儿，也想第一时间告诉孟小荷。
工作后，再没有这样的朋友。
国外男多女少。疫情后，她一提拔，交心的人更少。丁楚意跟她一个时区，两人平时能多说点话。可她不是孟小荷，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她好想孟小荷。
陈慧忽然打来电话。她回神，手机贴在耳边。
“妈，中秋安康。”
陈慧：“嗳，诗诗，吃月饼了吗？”
“吃了一块。”
理论上，海外分公司过当地节假日，除了新年，基本不放假。仁义点的公司，端午一起吃个粽子，中秋发盒月饼。吃月饼还得看生产日期。中超的月饼飘洋过海，极可能过期。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俞诗问。
“月亮太圆，想你了。”
俞诗眼中带笑：“我也想你，妈妈。”
“今天过节什么菜？你们厨师有没换花样？”
她只跟陈慧抱怨过一次天天吃重复的菜。她记住了，还惦记着中秋节该换换菜色。
“地三鲜和辣椒炒牛肉。”
陈慧抱怨：“上次也这俩菜。”
“有中餐吃就够了。”
厨师辛苦活，老彭一周只休息一天，一年回国一次，越临近回国休假那几天，脾气越暴躁。叶靖平常也不敢说老彭，怕他撂挑子。
陈慧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去给你们当厨师。”
她们聊过这事，陈慧想到阿尔及利亚陪她，她舍不得陈慧太累，公司哪个岗位都不轻松，要么能力强，要么熬夜，要么需要体力。
“别，你好好休养，不差钱。”
“你也是，感冒好好吃药，工作别太累。”
俞诗反驳：“有好好吃药。”
陈慧冷哼一声，她还不了解自己女儿。小时候喂药跟杀猪一样，为了让她吃钙片，专门买熊猫贴纸，也就看熊猫可爱，天天抱着钙片瓶，才肯苦着脸嚼钙片。
母女俩叙了会儿话，不敢抱怨工作，否则陈慧又要一夜失眠。
窗户呼呼吹风，她站边上，手插在风衣兜，想今年阿尔及尔会不会下雪。
天上是黑樱桃酒颜色，月亮在中间，像漂浮的冰块，晶亮。办公室在在四楼，她远远瞧见小超市亮着灯，忽然特别想学抽烟。
于是，下楼朝小超市走。
陈辛别墅在使馆区，附近有韩国大使馆，中使馆还要远些。使馆附近挺安全，大家入暮后敢出门散步。
她刚准备挑一包女士烟，背后猝然一热，有人在她身后，长长影子落在超市货架上。
“中秋快乐，想吃巧克力？”
小超市只有两排货架，他俩对着那排，巧克力旁边摆着香烟。
“中秋快乐。”
她什么都没买，转身要走，他尾随而来，不远不近。
“想抽烟？心情不好？”
寂静夜色中，他嗓音温柔又迷人。俞诗阖了阖眼皮，睫毛微颤，他们太熟，熟到月夜下，影子黏在一起。
“别烦我，行不行？”
简寒枫很有耐心，“不行。”
俞诗被他缠得没办法。
“投标担责压力大，我做主提价，要是不中标，后续很难升职。”
上次，炼油厂投标有上级单位领导跟她一起顶事。这次，好赖都得她来担责。公司不随便开人，升迁要看关系和功劳。
她走了一条险路。
简寒枫也帮不上忙，只问：“吃巧克力吗？”
“大半夜。”
简寒枫回家拿巧克力，两人坐在路灯下剥巧克力球吃。秋天晚风太凉，拍在她脸上和颈间，眼眶被吹得有点干。
简寒枫许多年没回国。
“国内现在怎么过中秋节？”
俞诗揉着绿色巧克力糖纸，“没气氛，更像月饼节。现在，大家连月饼都不爱吃。”
他微微笑了，评价道：“太甜。”
“机票贵，没回国？”
简寒枫眼神复杂。
“不是。谈院长说，他有生之年，不想见到我。”
当年，郑奶奶说谈院长是大恩人。俞诗皱眉想着，不至于到这地步吧。听简寒枫师兄说，他还扇简寒枫一耳光。
“报个恩把自己折腾得不能回国？”
报恩？
要真为报恩，他坦然回国，不会在巴黎漂泊。
简寒枫垂眸，心想，她把我想得太好，我不配。谈院长殷殷嘱托，而他向来冷眼旁观，只肯当个摄像头，告知谈雪利行踪，不肯多管闲事。
谈雪利那套拯救别人的说法十足自恋，从来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自己改变自己。人生的劫难要自己渡，高中他就参透。她像个拯救者高高在上地交友恋爱，要么吸引杀猪盘，要么吸引张宸这样性格极端的人。
直到那场车祸，谈雪利没了。
他总是梦见俞诗血淋淋在副驾驶，睁着眼睛看他，醒来后，浑身冷汗淋漓。然后，整夜整夜睡不着，怕有报应，且报应在她身上。半夜发消息问杨致，确认俞诗状态，杨致骂他神经病，抽风。
那阵儿，他开始后悔对谈雪利太过冷酷。
俞诗拍拍腿上的灰，起身回办公室关灯。到楼上，从窗户瞥一眼，简寒枫还在原地发愣。
汽车倏然而过，灯光扫过他，高个子，宽肩膀，脸白。陈辛是那种白人的白，而他则是温润如玉的白。被语言影响，五官轮廓比以前更深。
一笔烂账，俞诗心绪纷繁。
其实，哪怕不出国，简寒枫前途也不会差。他和林学长成绩差不多，林学长现在清大直博。
*
标书以邮件形式发送，国家石油很快给了回应，定好竞磋的日期。竞磋那天，红日在灰白云片朦胧。
十一假期，国内消息群静悄悄。国外分公司不放假，俞诗起个大早，推开阳台的门，深吸清晨冷空气。
去餐厅路上，擦车的穆罕默德跟她打招呼，他八点上班，为今天竞磋，特意七点半到，俞诗点头回他，到餐厅吃饭。
胡工，杜晓薇他们三人已经在窸窸窣窣喝粥，见她进餐厅，点头招呼。寒暄后，俞诗喝点粥，吃个牛角面包，打发一餐。
散漫的胡工今天也一身藏青色西装，杜晓薇松松扎个马尾，白衬衫，黑色中长裙，她才毕业，囊中羞涩，只能穿公司发的商务套装。
俞诗一身银灰西装裙，看不出牌子，剪裁得体修身，没有一处累赘，气质又高级。她特意请本地设计师和裁缝做了两套西装裙，重要场合才穿。
出发前，相互检查是否带护照。
阿尔及尔早高峰在九点，他们必须在十点前到业主的会议室。
黑色越野车从公司楼下出发，越过坡道，让了会儿车，进入高架桥。他们穿得太正式，穆罕默德跟着紧张，不敢说话。
出发早，高架桥上车流小。东边的红日已经隐没，天灰得像海鸥翅膀，云层俨俨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胡工坐副驾驶，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想不出即兴的笑话。
过大邮局后，车驶入滨海大道。
穆罕默德忽然急刹，俞诗往前一倾，握住车顶扶手。
今天，他们没带翻译，俞诗问：“穆罕默德，怎么回事？”
穆罕默德急了，车再点火，发动不了。
胡工嘶嘶吸气。
“可能是发动机出问题。”
穆罕默德下车，掀开车前盖，发动机冒烟，他急得脸红。
“这车前天才保养。”
俞诗安抚他两句，让他先别急。
胡工傻眼了，没想到临到竞磋，车会出问题，杜晓薇急哭了，不断问俞诗怎么办，她年轻不经事。
俞诗马上打电话给综合部主管李铭，让他派车，又让穆罕默德给他老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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