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俞诗一般比大家晚。
杜晓薇吃完饭，留了一个鸡蛋和包子在俞诗饭盒里，饭后出门，胡工和机材部一个年轻男生在逗猫。
胡工手里放着小鱼干，绣虎舔他手，而彩狸远远瞧着，见俞诗打量它，懒洋洋瞥她一眼，舔了舔前爪。
“胡工，别喂了。”那只绣虎被老彭喂得像煤气罐上插四根牙签，再继续宠溺，真怕它得病。
胡工正蹲着地上，抬头笑。
“俞总早，我自己带过来的零食，俞总要不要吃？”
绣虎抬头看她，护食般喵了一声。俞诗摇头：“不和猫抢。”
胡工咄咄咄喊两声，彩狸爱答不理。
他纳闷。
“不是说猫爱吃鱼吗？”
机材部男生撸了两把绣虎，挠挠它脑袋。
“猫只吃小时候猫妈喂它的食物，跟人的感情一样。”
胡工瞅他一眼。
“你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这跟感情有什么关系？”
他不服。
“人很懒惰，经常会依赖从前的经验。”
俞诗看他一眼。
胡工嗤笑：“少装情圣。”
男生半蹲着逗猫，得意洋洋。
“在计算机里，初恋就是root（根）。”
Root是操作系统的超级用户权限，拥有对系统的完全控制权。初恋那个人掌握着今后每一次恋爱的开关，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身影。
年轻男生仰着头笑。
“俞总，你说对吧？”
她微笑：“太夸张。”
只是想起自己第一次单独买衣服。
那天，陈慧在省城，她想买条裙子。第一家店，她看上条绿裙子，期期艾艾看价格，店主不讲价，她喜欢却想再看几家店。后面，一直逛没买着，再回去，第一条已被人买走，错过第一条，她逛到腿酸，也没买到满意的裙子。
看上的第一条裙子，也许不是最好，却总忘不掉。
她叹气，彩狸警觉瞥她一眼。
流浪猫比宠物猫懂人情世故，它在公司混熟后，谁都敢揍两下，偏偏绕着她和叶靖走。
胡工喂完猫，换身衣服，在宿舍楼下遇到俞诗。
两人往外走，他想蹭车到市里转一圈。他是成年人，又是三级子公司总工，不是俞诗他们公司员工，不方便多说，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候车时候，俞诗想起西撒哈拉新闻。
“设计费和设备采购清单，以及报价已经发给集团审核了吗？”
胡工惊讶抬眉。
“对，昨天发的。俞总，有问题吗？”
俞诗摇头。
“没事，问问。”
胡工手舞足蹈给她解释。
“我们水处理公司初次进入市场，此次招标淡化站日产35万吨淡水，是目前我见过的最大项目。没别的要求，小赚就行。”
水处理公司坚持低价拿标，打开市场。俞诗和水处理高层有过激烈争执。
“嗯，阿国后续还有将近二十个海水淡化站项目。阿尔及利亚大片区域是沙漠，海水淡化需求很大。”
也许正是瞅准需求，集团才收购有甲级设计资质的水处理公司。水处理公司有自己实验室，承担国家“863”计划，研究高性能膜材料和反渗透装置，实力很强。
他们站在路边说话，简寒枫驱车驶过，缓缓刹住，摇下车窗问：“要搭车吗？”
车底盘高，他整个人居高临下。
路边别墅花园里有三角梅，紫红色，花枝柔展，伸出墙外，戳着他车窗。
俞诗不自在看他一眼。
“你送胡工到市中心，我有车。”
胡工自来熟，立刻喊“简医生”，跟他唠起来，后面来车“嘀嘀”两声，胡工连忙上车，简寒枫不得不驱车走人。
他瞟了眼后视镜，俞诗站在原地看手机，耳朵上戴着白色无线耳机，像在打电话或者听歌。
今天有白色海藻般的云彩，晨风拂着她的扫肩发，像风轻摇三角梅花枝。她转头跟司机说话，雪白美丽的额角有颗小红痣在晃，晃得他心紧。
她身形在后视镜渐渐变小，好像能握在掌中，到转角，看不见了，他怅然。
胡工嘴巴没把门：“俞总长得好看嗳。”
简寒枫瞥他一眼，神色不明。
“你们很般配。”
简寒枫终于肯给他好脸色。
“我们是高中同学。”
胡工低呼：“你喜欢她很多年啊。”
前面是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他停下让车，淡淡答：“以前很多年，以后还有很多年。”
胡工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他。
“主动点，亲她啊。我跟老婆吵架，抱着亲一会儿，吵什么都忘了。”
简寒枫苍白喉结动了动，这人不懂，越主动，俞诗越反感。猎物越美丽稀有，猎人越要沉着耐心。
俞诗送走胡工这麻烦精，沉吟了会儿，把新闻截图翻译以及她的想法发给叶靖。
穆罕默德擦完车，招呼她上车，她握着手机，坐车上等叶靖回复。
车缓缓动了，路过粉色夹竹桃。诸多想法，目前她唯一能倾述的人只有叶靖。
过了大邮局，有家花店，白色铁艺花架上堆着复色玫瑰花。
她手机亮了，是叶靖的来电。
俞诗戴着耳机接电话。
“喂，叶总，大清早去工地了？”
叶靖在那边笑。
“俞总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啊。”
“好啦，别贫，看我消息了？”
叶靖嗯一声：“看了。”
“怎么想？”
叶靖比俞诗年龄稍长，更沉着，“步子太大，本来水处理公司准备用一千万欧元价差跟西班牙公司打价格战，你这报价比我们对西班牙公司的预估价还高了两百万欧。”
水处理太保守，淡化站项目摆明技术输出，她不赞成水处理公司低价拿标，这回，抓住机会，她笃定西班牙公司拿不到标，想提价。
“西班牙在西撒哈拉问题上支持摩洛哥，他们公司肯定拿不到这项目。”
他没全信。
“不至于吧。”
街角精致的咖啡馆外，花白胡子的中年男人在拉手风琴，俞诗听着丝绒般舒展的手风琴声。
“他俩世仇，在摩洛哥转港的货船甚至拿不到阿国的银行信用证，只要西班牙不改变立场，他们拿不到项目。”
“风险太大。”
她退一步。
“准备两套标书，投标前，西阿关系改善，用报价9亿人民币那套标书，没改善的话，用10亿人民币那套标书。”
“不行，万一投标后改善了。”
“我担责。”
叶靖“啧”了声：“并不是多重要的项目，不值得你赌前途。”
俞诗对“赌”这个字很不适。
他叹气。
“说不动你，我和张总商量一下。”
“你别扯进来，今年是你提拔的关键期。我跟张总通气，提给集团总部。”
“俞诗，你不挺有信心吗？”
“叶总，万一有意外呢，咱俩总要保全一个。”
叶靖无奈：“你啊。”他诚意邀她进公司，怎么忍心眼睁睁看她赌输。
*
晌午，简寒枫驱车回家，路过绿色公共垃圾站，格外注意，怕流浪猫蹿出来撞上。后视镜里，垃圾站，一个白裙黑发女孩弯腰翻垃圾。
他当即倒回去，熄火拔钥匙。
俞诗被他吓一跳，直起腰时，差点摔倒，他及时从另一侧扶住她。她侧了侧身子，不让他碰。她戴着蓝色口罩，自己都嫌弃这个味儿，未免他误会，瓮声瓮气解释：“我在找U盘。”
前天，两套标书的提议通过。她带着胡工，杜晓薇她们，还有一位法语翻译，完成初版投标书。
胡工改了点小细节，保存在U盘里给她，秘书帮她收拾办公桌时，不小心弄掉了。恰好，保洁上午来打扫。
她急着找U盘。
简寒枫不解：“你们公司人呢？”
“别跟他们说，怕他们不睡午觉，都跑垃圾站帮我找，被当地人拍下来发到脸书和推特上传谣言。”
“我帮你。”
“不用。”
他坚持不走。
“哪个颜色的袋子？”
她让步。
“黑色。”
八月午后，日头最烈，俞诗脸上的汗打湿头发，简寒枫也没好到哪里。两人翻遍黑色垃圾袋，找到胡工的U盘。
简寒枫闻了闻身上的味儿。
“陈辛家水管有问题，中午不能洗澡。”
俞诗捏着U盘，正高兴，听这话，只能咬着唇：“你到我们宿舍男浴室洗。”
他载俞诗到陈辛家门口，不熄火，开着空调，让她等会儿。
“你干嘛？”
“拿衣服，总不能继续穿脏衣服。”
俞诗车里静候，总觉自己着了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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