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白日天朗气清，长空澄澈如明镜，日光和煦。待到马车停至山脚下，已然到了午后。
鸾铃余音袅袅，素色锦缎车帷被人掀开，辛杉礼俯身走出马车，抬手搭在一旁人的掌心上，轻巧地落在地上。
她抬眼看向层层石阶，不多久便重又走上这条走了百余年的山径。祝觉予走在她的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向上走过层层石阶，将悬铃的六角半山亭与沉了枚枚铜板的莲池收入眼底，穿过不大的祠庙，再往上走半炷香的功夫，便得以瞧见雪檐寺的山门了。
不知是昨日夜里落了雨以至石阶难行，还是旁的什么缘故，这一路上竟也未曾见到香客的身影。
辛杉礼抬眼望向大开的山门，视线落在站在山门一侧正拨弄手中佛珠那人的身上。
听到身旁尼师的声音后，敬安住持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掀开眼皮同踏在石阶之上的人对上视线。她正要行礼，却被人托住手臂。
“住持不必多礼，”辛杉礼的眼里含着如长空般澄澈的笑，“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还愿。”
敬安的身旁站着一位面生的尼师，眉峰斜杨，眼梢微挑，面上含笑。她静静地看着辛杉礼，片刻后看向一旁的祝觉予，不多久便重又看向她。
辛杉礼在玄寒山上待了百余年却也从未见过这位尼师，心想：这位大抵是新来的。
“请。”住持侧身抬手，迎她进山门。
雪檐寺内同样冷清，并未见人影。似乎这偌大的寺庙里只余下了两位尼师。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敬安一面朝正殿徐行一面开口：“近日寺内尼师大都赴持云山古若寺参访，便闭寺几日，不接待香客。只是今早诵经时隐约瞧见云卷金辉，想是有贵人前来，便早早候在了山门外。”
也在午后等到了贵人。
“原是如此。”
几人很快绕过钟楼，在如青山般遮天又绵延的古桑下走过，行至正殿前。
辛杉礼转头看向停在一旁的人，唇边含着笑：“有劳二位尼师，不必相陪，且去忙吧。”
敬安颔首，带身旁的那位面生尼师一同退下了。
不多久，正殿前只余下两人。
辛杉礼站在原处，望向殿内正中央的高大神像。有风自窗棂入，神像前绣了经文的黄缎佛幡不住飘摇，叫人得以隐约瞧见神像的面目。
她抬脚越过门槛，走进殿内，取过香后停在香案前的蒲团边。
香案上香炉内留有未燃烬的香，不大的青烟拖曳萦回。鲜果如小山隆起，素糕点与茶的香气浅淡，几不可闻。左右有红烛摇曳，红烛外是仅斜插枝腊梅的素净白瓶。
辛杉礼将手里的其中三炷香递向立在身侧的人，看向他时眼里也似绕上青烟：“予郎若是有什么想同决明上仙说的话，便借此机会一并说了吧。”
待祝觉予接过香，她便面向正前方神像抬手臂举起手中的香，阖眼静默。
虽说邓久宁托她转告的受话人实际上就是她自己，但无论如何，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辛杉礼掀开眼皮，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在香炉内，转头便瞧见方才还立在身侧的人已然举着香跪在蒲团之上。
他不是说没什么想求的吗，何故跪下。辛杉礼垂眼看着他，一时不解。
即便是有要同决明说的话，到了这时她也并未听到只言片语，这又是为何？
起初，辛杉礼在寺中时可以听到任何一位香客的念想。每每有需要她去成全的念想——也就是这九九八十一桩其一，眉心处的莲花花钿便会忽显，余辉萦绕不断。
后来雪檐寺的名声大了些，香客也如云。她被殿中的念想吵得脑袋疼，似是身旁团团围着整个京城的人，正一齐在她的耳畔不停念。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辛杉礼便爬到神像的头上不停捶它。
捶得多了，这神像便为她隔绝了许多无须她成全的心念——不过只是当香客众多之时。若是殿中仅有零星香客，即便是无须她成全的祈愿，她也照样能听得清清楚楚。
祝觉予仍跪在蒲团上，身形纹丝不动。辛杉礼到一旁重又捻起三支香，凑近烛火点燃，随后便转身无声地朝殿外走。
她越过门槛，堪堪停在院中的青铜宝鼎前，眼前是炉身被磨圆了棱角的云纹，余光里殿中人仍端正地跪在神像前。
辛杉礼双手持香，抬手臂举至眉前，心说这人为何跪这么久都不言语。
还不等她来得及将手中的香插在宝鼎内，便有熟悉的、不含任何情绪而又携风带雪的嗓音在脑中响起。
“愿殿下长命。”
他嗓音里带的风似是径直拂过了玄寒山，穿过雪檐寺，大张旗鼓地吹到了正殿前。
辛杉礼身后的碧落色长绦带在忽起的风里飘向正殿的方向，摇曳不断。她的动作顿住，闻言抬眼远远地看向正跪在神像跟前的人。
殿檐外宝铎轻鸣不绝，殿内条条幡带蹁跹无止。
手中香火明灭，眼前绦带翻腾，他就跪在这袅袅青烟和翩飞的碧落绦带之中。
他没有旁的祈求么？
辛杉礼曾差人查过这位宋国端王。
据说他性情朗润清和，一如光风霁月。平日里乐善好施，惠泽四方。且无心权斗，只游山玩水，极少出现在朝堂中。
这样一看倒也大致对得上。只不过面前的人显然更冷些。她派去的人还曾说到，这位端王身有旧疾，平日里不显，每每到了春盛便头胀眩晕，浑身隐痛，夜不能寐。
他既已到了世人口中祈无虚愿的雪檐寺，为何不将自己的旧疾一并告知决明，反倒只留下这样无意义的祈求。
辛杉礼收回视线，向前一步将香烛插入宝鼎中。再抬眼时，殿中人已然起身，正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过来。
越过正殿后，晴光落在身上，萦在他的眉眼间。
午后的晴光总叫人生出倦意，她却不觉懒倦，反而生出些莫名的兴致来。
待眼前人站定后，辛杉礼朝四周瞧了一圈，重又看向他，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凑近悄悄开口：“予郎同我在这寺中走一走吧。”
说罢便拉着他往一侧走。
她停在临墙的侧径，左看看右瞧瞧，当即转身朝左走。祝觉予被她牵在身侧，并不言语，只静静地跟着她。
正殿往后便是尼师们的寮房了。走过某处院落时，忽有明朗的人声从中传来。
“为何不去，住持说了，这是寺里的规矩，日日都要算数的。”
“如此守规矩，便自己去好了。”
闻言，辛杉礼不紧不慢地循着声响走去。待她停在月洞门下探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瞧见独自立在那里的尼师。
那人扶着杖，整个人倾斜在杖上，正垂头看向地上放着的空背篓，叹气。方才出声的另一位尼师很显然早早便没了身影。
辛杉礼认得她。
明故，自小被流民托付给住持，在雪檐寺待了十数载。她为人热心，面上总带着笑，诚挚单纯。辛杉礼还曾在欺负过明故的尼师清扫院子时，悄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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