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灯不止。
邓久宁撑着一把油纸伞，越过庙门。瞧见院中半人高的杂草后，忽而福至心灵地转头看过去，视线在门檐后悬着的圆门灯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便生疏地从遍地杂草中挑拣出条小径来。一面挑拣一面奇怪：这神仙不在府里待着，叫她来此处是何故。
连串的雨砸在纸伞上，她抬眼看过去，纸伞边沿外有霜色的人影出现。欲言仍是同救兔儿那夜一般装束，正越过重重落雨看向她。
邓久宁立在雨中，静默地瞧着她。
在深夜里叫她来这般无人问津的破落寺庙，怕是有诈。虽说眼前这人一副神仙样子，但若只是唬她呢？
如若这是位假神仙真妖怪呢。
两人之间的雨湿漓漓，却又如雪般簌簌落落。
邓久宁看着她，余光里是有红烛摇曳的正殿，忽而又想：别说神仙，怕是妖怪都不会想要她的命。
于是她穿过雨，抬脚越过门槛，回身收纸伞。
殿内狸猫上前迎她，从她的身侧蹭过。邓久宁垂眼看过去，面上带上盈着烛光的笑。
没有狸猫试图靠近欲言。
邓久宁看向她，正要开口，却又止声。
这位神仙叫什么来着？
偏偏这人似是能听到她心中所想，先一步开口：“欲言。”
仍是同那夜般如泠然铃响的嗓音。只不过不再含皎洁月辉，只余下连绵夜雨。
“不知欲言叫我到此处，所为何事？”
辛杉礼仍扒在神像身侧，静静听着门槛边两人的动静，奇怪地歪了歪头。
邓久宁显然并不记得这神仙，大抵是被抹去了记忆。
只是不知这位上仙既已寻回了神器，又为何不惜违反天规也要下凡再次找到邓久宁。
尤其是在她说过两清的前提下。
总不能是过了许久又反悔，跑下来要取走邓久宁的命吧？
“你的祈求我听到了，”欲言敛眉，眉心的一点朱砂在红烛映照下愈发浓烈，面容却不减清冷，“近日下凡降妖，便顺带将仙丹予你。”
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偷听过来，辛杉礼下意识挑眉。
胡诌。
邓久宁瞧着她手中那颗映着烛光的墨色丹药，并未有什么动作。
她还从未祈求过神仙。
大病之前，她没什么可求的；大病之后，求了也无用。倒是身边的书夏小丫头曾瞒着她悄悄跑去京城外玄寒山上的雪檐寺中。
邓久宁悄悄跟在她身后，随她上山，在将要踏进正门时却忽而喘不上气。这决明上仙看她患了病便不要她入寺，实在小气。
不入也罢，她原路返回，途径莲池还面不改色地从中顺手捞走两枚铜钱。
她既从未祈求过，这位神仙又是如何听到的？
“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不过既然她已经将仙丹带来，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邓久宁接过那颗墨色丹药，眼里含着笑：“多谢神仙大人。”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歇下来，只余下点点水珠从檐上缺瓦处落下来，敲在青石之上。如同念佛。
她只瞧了那丹药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嘴里。浓郁的苦辛气在喉间蔓延，使得她下意识紧紧拧眉。
一旁的欲言看着她的动作，片刻后垂眼，似是要转身离开。
辛杉礼在暗处盯着她，指尖在神像上紧扣，仍屏息，心急如焚。
下一刻，抬脚越过门槛的人倏地回身，侧身躲于门后。一道托着长尾的金辉随之而来，似是有了双目般绕过正门，与不知何时埋伏在欲言身后的金辉一同将她束在原地。
欲言垂眼看向身上通体泛金光的绳索，闭了闭眼，朝着将将走进正殿的人看过去。
是土地神。
辛杉礼抽回手，总算松了口气。她打量着来人的身形，神色如常地随口低声：“这下总算瞧出神仙与我们的不同之处了。”
邓久宁才咽下仙丹，唇齿间尚留有苦辛，就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又一位神仙。
说这位是神仙，也只是她通过这条不似凡间物的绳索推测的。否则——
她看着面前比她还要矮上半头，且浑身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未露在外面的人，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贼匪。
欲言被捆仙索牢牢束着，神色如常。
别说捆仙索，凭她此刻的状态，即便是普通绳索也够用了。
也难为这土地神费心思将它找来。
既然已经将仙丹给邓久宁，接下来便是要回到九重天受罚了。只是不知水云镜会如何处罚她。
小土停在原处，视线在欲言和邓久宁的身上来回转了转，随后悄悄看向殿中央神像一侧的阴暗处。
见这人良久没动静，欲言奇怪地抬头，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巧和躲在那里的人撞上视线。
辛杉礼被她抓个正着，于是讪讪地笑，顺手拉着身旁的人一起往回缩了缩。
“还不走么？”欲言的视线只停了片刻，没放在心上，催促不远处通身墨色的土地神。
小土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你偷的丹药，对她没作用。”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嗓音愈发冷。
话才将落，有打更声从寺庙外传过来，缥缈朦胧。庙门门檐后的两盏圆门灯方才在雨里仍安然地悬着，现下雨停，却终于失了力气，落在地上。
薄纱被雨打穿，灯落烛灭，奄奄一息。
殿内也忽而奏起砰然声响。
邓久宁伏在地上，有大团血自喉间涌出，随着她的咳声落在青石上。
“你在这些时日里试过仙丹，便以为它对这凡人同样是有效的。”小土看着欲言蹙眉挣扎的样子，开口时发觉有道身影从神像后越了出来。
辛杉礼跪在邓久宁的身前，俯身探手，托起她的身子。
“可你应当知道，即便是没了仙力，你说到底仍是神仙。而她只是凡人。”
这位偷偷下凡的上仙没有仙力的确是她不曾想到过的。方才去见上神，听她随口提及此事，小土才得知欲言此刻与凡人无异。
来到此处时恰巧瞧见欲言把仙丹给这位凡人。这样一来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想了个清楚。
“殿下。”邓久宁抬眼瞧见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仍有心思喊她。
辛杉礼垂眼看着她唇角下淌的血，看着她止不住咳的样子，沉默着抬手将血抹去。
她闭了闭眼，眼前却莫名跳出前来雪檐寺求符时那个蹦蹦跳跳的、浑身都是盎然春意的身影。
山上的春总是晚些，她一来，便似大张旗鼓地牵引春日越过山峦，越过旧雪和古桑。跪在殿中时，便借着这野仙的名头越过九重天，也越过千万重天。
只是此时春寥落如隆冬。总归于心不忍，辛杉礼转而抬头，不再去看倚在怀中的人。
这样一抬头，便不可避免地看到被浑身墨色遮挡严实的小土。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下一刻便见有人挡在她的跟前，立在她与小土之间。
祝觉予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手里仍提着大氅。
小土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顿，又移开，接着说：“自你将莲盏从她身上取走，她便注定要殒命于今日。”
欲言不再挣扎，也不看向地上的人，只阖上眼，静默良久。
京城内长街上社火队伍预演未停，人群簇拥间有鱼龙舞，隐隐传来叫好声。街上欢声笑语不断，这破落寺庙中除去咳声，便再也不闻旁的声响。
时间久了便连咳声都发不出。
“莲盏原本就是神仙的，”邓久宁的声音不大，落在这沉寂的殿中却字字清楚，“欲言上仙取走是理所应当。”
辛杉礼感受到在自己的掌心缓缓摩挲的指尖，垂头看向她，下意识蹙眉。
若当真被抹了记忆，她又怎会知晓欲言是上仙。
小土静静地看过去，不多久便又转头看向欲言：“想来是冬春多疲乏，多的是仙子旷职偾事。”
要么该做的不做，要么不该做的非要去做。
很显然欲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手，嘴里下意识叫着邓久宁的名讳。
被叫到的人仍没什么力气地倚在辛杉礼的怀中，只垂眼：“曾有位慈眉善目的妖来找上我。”
分明只过了一载，回忆时却恍若隔世。
起初邓久宁瞧见立在灯火阑珊处的光风霁月、眼含慈悲的人时，想也不想便把她归作了神仙的行列。
那人说她有身劫，并说自己可以助她安稳渡过。
邓久宁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心说哪里来的骗子。
从前从经书里瞧见过，所谓身劫，大都是肉身寿尽、身将死。暂且不说她尚未及桃李年华，她的身子骨也一向安和得很。
随后邓久宁便被那人揪了回来，眼见她挥手变出一面淌水的玉镜来。
还真是神仙？
她被人揪着衣领，新奇地瞧了那人一眼，这才转头朝着玉镜看过去。
镜中人倚在瞧不清楚面容的人的身上，面色苍白，唇边有血缓缓下淌，正止不住地呛咳着。那副模样一看便知命数将近。
那人正是她自己。
邓久宁紧紧地盯着镜中人，不言语。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可以改了你的命，让你好好活下去。”
于是邓久宁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出现在了一处宅宇的墙头上。她称不上平稳地落到地上，朝着院中桂花树走去。
那神仙模样的人说，树旁地下埋着的物什可以救她的命。她想了想，又说，虽是天庭的神器，当作邓久宁为她办事的报酬也无碍。
神仙何必费心思来戏弄她一个要遇劫的凡人呢？邓久宁信了她的话，顺利将桂树底下的神器挖了出来，交给她。
“你要做的，就是在五日后的子时扮作贼重回那处宅宇，同在那里见到的人熟络起来。”那人这样说着。
邓久宁照她说的做。她留下玉佩，又在隔日借着玉佩的由头找上那位小贼大人，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叽叽喳喳。
只可惜小贼大人面冷心冷，怎么也不理睬她。
除夕那夜，邓久宁坐在湖畔，措不及防地被人推入湖中。慌忙挣扎时，她还在想：有歹人偷袭的几率甚小。
怕不是那位神仙看不下去，亲手将她推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在她渐渐失去力气，就要向下沉的时候，那面冷心冷的人也跳进湖中，将她从寒意彻骨的湖水中拖了上来。
从那以后，她才真正开始同那人熟络起来。
神仙大人丝毫不觉得她得知了自己的目的会有什么影响。于是她直言：“我在城东庙里布了阵，你只要在上元前夕将她引入庙里便好。”
邓久宁看着她，又垂头，再抬头看她，复垂头。
“想说什么？”
“你们神仙也自相残杀吗？”
那人顿了顿，眉眼间带上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将人引入庙这事说起来也好办。只是与她相熟后，邓久宁的心里难免会生出些不忍。这样一来，便总想着往后拖。
上元前夕将至，她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某日去京城外找欲言时，邓久宁才靠近竹林，便又纠结起来。这位神仙虽说面冷心冷，但心思纯良，且对她多有照拂，更何况还在除夕夜里将她救了出来。
末了再骂自己一句，真是恩将仇报。
那位说自己并非神仙的神仙忽而出现在身后，俯身凑近她：“怎么，不忍心动手了？”
邓久宁被她吓了一跳，连连往后缩。
“不动手也罢，只是身劫可就免不了喽。真是可惜，据说几十载后的京城甚是繁华，连千湖水都常如春日呢。”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幽幽开口：“忘了告诉你，莲盏除夕之前便在你身上了，你不如好好想想，她为什么会跳进湖里救你。”
那人将话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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