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真问住宁琰了。
仅凭一张血淋淋的牛皮,便要猜出新备的曲目,很难不叫人疑心燕无计是在存心为难。
燕无计仍呵呵笑着看她,无害,且期待,他略一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阁主殿下,请屋内就座,咱们慢慢说。”
二人伴着莫言洗刷牛皮的簌簌声,进了前方那扇敞开的门。
亮堂堂的厅室,四面皆开了大窗,装饰甚少,仅摆了几张红漆木雕的长案与长凳,案上摊着几摞白纸、多支毛笔,另摆着刻刀、颜料盘、麻绳等物具。乍一看,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刑讯之地,而付治正立于案边研墨,眉眼松弛,神情闲适,活脱脱个诗情画意的刽子手。
伏在案前的是乾芙蕖,她背对正门,提笔蘸取水墨,往画稿上的人物点睛。听闻身后动静,她搁下笔,回身朝来人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妖服姬,”燕无计柔声唤她,眸中洋溢着暖融融的笑意,掌心抚上她面前的画稿,问她,“你画好了几张?可能先容我们瞧瞧?”
乾芙蕖点点头,提起裙裾退开案沿,将已经晾干的画稿一一铺展在宁琰与燕无计手边。
她果然是戏班中的画师。
宁琰印证了这一猜想,修眉微舒,心下隐隐欢喜,仿若离陈育又近一步。
“阁主殿下,对着这些画稿,不妨再猜一猜新曲目的名字。”燕无计取过画稿,热情递来。
两张画稿,一张画了个中年男子,平眉细目,黑髯青衫,应是个清正廉直的角色;另一张画了个老年男子,眉目依旧,面上却添了几道褶皱,身形更弓了些,黑髯换作白髯。
“虽是两张,画的却是同一人的不同年岁。”宁琰指腹抚过画上老者的白髯,“看来这出新戏中的故事,所跨年限不短。”
燕无计拱手,开怀而笑道:“阁主好眼力。”说着,又递来两张画稿。
打眼一看,纸页留白不少,勾勒的笔墨寥寥。
“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宁琰翻到后一张,神色渐渐凝重,“这张画的,仍是个襁褓婴儿,只不过……”她指尖轻点画稿,“这婴孩的包被更花哨些,眉目也稍有分别,并非同一人。”
燕无计不置可否,再递来一张画稿。
这一张风采迥异,笔触粗粝,墨色浓重,画的是个中年男子,阴刻满脸,灰虬髯,一袭红黑相间的蟒袍,身形昂阔,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像个位高权重的反角,”宁琰心中已有眉目,视线不移,只凝着画稿,轻轻嗤笑一声,“倒是个有趣的曲目。”
“阁主殿下还要看最后两张画稿么?”燕无计道。
“莫非最后两张才是主角?”宁琰问道。
燕无计无声笑了,摊开最后两张画稿,道:“这回,阁主可要瞧仔细了。”
两张,画的皆是武生,前一张未立冠,穿着白色箭衣,清俊平眉,似是少年郎;后一张则穿盔带甲,平眉转立眉,更显器宇轩昂,分明已是长大成人的模样。
“又是同一人。”宁琰将这两张画稿放置于裹着花哨包被的婴儿的画稿一旁,“若我猜得没错,这三张画像,幼年,少年,成年,皆是同一人罢?”
燕无计白牙一咧,笑出声来,双手负后,由衷道:“不错,不错,阁主殿下好犀利的眼力。”
“这主角,莫不是叫赵武?”宁琰骤然道出此言,眼睑微缩,看向燕无计的眸色幽深。
燕无计故作气馁,垂首,不着痕迹地叹道:“只看了几张画稿,便被猜中新曲目,宁琰阁主原是文武兼备啊。”
他道:“这新戏,取自《史记·赵世家》,我暂且称之为《程婴救孤》。”
宁琰无波无澜。
他声色忽厉,似是知晓接下来这番话的分量:“焯国公大人平日多看戏,也爱读史书……”
耳尖捕捉到“焯国公”三字,只一瞬,宁琰眉尖皱起,拉紧的弓弦一般。
“其中,《史记·赵世家》是他多次向我提及的一篇,不知他为何独爱此篇,我思来想去,不如将它排成一出皮影戏,献给焯国公大人瞧上一瞧。”燕无计含笑,盯住她眼睛,语调却不像在问,“阁主殿下已看过画稿,不知意下如何?”
宁琰心中明了,此番可借燕无计献戏接近陈育,她便弯了弯唇角,应道:“如此,甚好。”
不多时,乾芙蕖将余下配角的画像也一一画好,秋稚适时从屋外抱进一沓晾好的牛皮,铺在长案上。
又到了最让人头疼的刻皮环节。他伶俐一转身,去喊狂笑姬,随她一道来的,还有那个冤大头听澜,伏案摆弄蜡板与刻刀的付治一抬头,眼睛都亮了。
“听澜公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付治丢下刻刀,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将他拢过来。
“我就知道你叫我来准没好事,不是当驴就是拉磨……”司空泫扫了眼堆叠如小山的牛皮与画稿,不由地扶住额头,脸拉得有二里地长。
秋稚瞪圆眼,无辜仰头看她,道:“这回还多了两个帮手呢,不至于,不至于。”
两个“帮手”倒是自觉,趴到案边,学着乾芙蕖垫蜡板、铺牛皮,连握刀的手势也照葫芦画瓢,可真要下刀,又双双犯了难。
牛皮又厚又硬,刀子扎下去都费劲,更别提雕刻切割了。
那刀子在乾芙蕖手中却是如鱼得水,刀尖飞跃,仅凭看似易于受伤的指尖钳制,片刻,一袭半透的袅娜人影儿便勾划而出。
“芙蕖姑娘好手艺。”付治视线上移,从她玉管似的指节,挪到她半举的皮人,“这是怎么做到的?我这边,连下刀都难。”他憨憨笑着,眼巴巴瞧着,不觉技不如人,话里另有所指。
果然,乾芙蕖眼帘半垂,望着听澜与付治手下那受了皮外伤的牛皮,思忖片刻,放下了自己的刻刀。付治眸光微动,大喜过望:芙蕖姑娘果然人美心善!
“哈哈哈,付治大兄弟……”
铜铃似的笑声落入耳中,这回竟有种说不出的刺挠,付治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你不会刻皮,早说呀,我教你!”司空泫凭空截下乾芙蕖,插到付治面前,笑得明眸皓齿,“包教包会!”说罢,又大力拍拍他后心,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
付治被她拍得干咳了两声,不甘心地瞟了眼乾芙蕖,一面强颜欢笑,一面咬牙切齿:“那有劳狂笑姬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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